街上到處都是下班的工人,腳踏車鈴聲“叮鈴鈴”響成一片,空氣裡飄著各家各戶煤球爐子熗鍋的蔥花味兒。
郭雪婷摸了摸挎包底下的幾張毛票和飯票,嚥了口唾沫。
今天干的都是體力活,這會兒肚子裡早就餓了。
她腦子裡冷不丁冒出那天晚上,那摳摳搜搜的婆婆朱老太端上桌的那盤豬頭肉。
肥而不膩,滷香撲鼻,連那個一直被她看不起的泥腿子個體戶,都能靠著這門手藝在省城站穩腳跟。
郭雪婷長腿一跨,踩上腳蹬子,往文化路的方向去。
她今天第一天上班,為了感謝老郭幫她找工作,老媽幫她帶孩子,剛好買上大半斤好肉,帶回去跟二老還有依依,痛痛快快地吃一頓!
到了文化路,郭雪婷遠遠就看見街角那家鋪子前排起的長龍。
隊伍拐了個彎,把旁邊國營副食店的門臉都給擋了一半。
鋪子門頭上掛著塊木牌子,寫著“許記滷味”四個大字。
從郭雪婷身邊走過的幾個大嬸正熱火朝天地扯著閒篇,句句不離案板後頭那個忙碌的身影。
“瞧見沒,那許老闆真是好樣的!報紙上都登了,給咱們女人掙了大臉!聽大院裡的人說,她漢子可是軍區首長家的親兒子,這會兒還在店裡給她打下手呢,心甘情願的,一點架子都沒有!”
旁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胖嬸酸溜溜地接茬:“人家那是命好,攀上了高枝。”
“呸!命好個屁!”
另一個穿著藍布褂的大媽立刻瞪起眼睛反駁,“你沒仔細看報紙怎麼寫的?人家在孃家不受待見,嫁了人又被前頭那個婆家磋磨得脫了層皮!
換成一般人早抹脖子了。人家硬是咬著牙自己扛過來,把婚一離,靠著這把切肉的刀在省城立住了腳!這叫有骨氣,真了不起!”
最先說話的大嬸嘆了口氣,滿眼羨慕:“誰說不是呢。要是我家那個不爭氣的閨女能有許老闆一半的硬氣,也不至於天天在婆家受窩囊氣……”
這些閒言碎語順著秋風飄進郭雪婷的耳朵裡,字字句句都像鼓槌一樣敲在她心坎上。
被婆家磋磨、受窩囊氣,硬生生自己立起來,這說的哪是許南,這簡直就是她郭雪婷這兩年血淋淋的日子。
她抬起眼,隔著攢動的人頭望去。
案板後頭,一個大概三十歲的女人正系著白圍裙,手裡握著把大片刀,“篤篤篤”剁得飛快。
旁邊一個大黑鐵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濃郁霸道的滷香味,順著秋風直往人鼻孔裡鑽。
郭雪婷把腳踏車靠在旁邊的楊樹上,鎖好車,老老實實地排到了隊伍末尾。
排在她前面的,是兩個穿著打扮流裡流氣的男人。
左邊那個是個瘦高個,穿著灰不溜秋的舊夾克;右邊那個是個矮胖子,腳上趿拉著一雙踩塌了後跟的軍綠解放鞋,褲腿捲到小腿肚,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
兩人捱得很近,腦袋湊在一塊兒,聲音壓得極低,但在周圍嘈雜的人聲中,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了郭雪婷的耳朵裡。
“東西帶了吧?”瘦高個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矮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