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用毛衣針在頭皮上蹭了兩下,拉過一把藤椅坐下。
“剛才在樓下,我問過明月了,週末那個青年聯誼會,她自個兒也答應去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政治部要張表,把咱們閨女的名給報上。”
聽到這話,陸戰國翻報紙的手猛地一頓。
他透過老花鏡片上方邊緣,撩起眼皮看了沈蘭一眼,兩道濃密的眉毛下意識地擠在了一起,硬生生在腦門上夾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報什麼名?去湊那個熱鬧幹啥?”
陸戰國“啪”地一聲把《參考訊息》合上,扔在旁邊的方桌上,語氣裡透著股老大不樂意,“咱們明月才多大點,還是個孩子呢,著什麼急找物件!不去不去!”
沈蘭一聽這話,手裡的毛衣針停住了。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連手裡的紅毛線團都懶得理了。
“還小?滿打滿算,這丫頭翻過年可就二十四了!”
沈蘭拔高了點嗓門,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欺欺人,“大院裡跟她一般大的閨女,哪個不是早早結了婚當了媽的?趙蓉愁關超打光棍,我都替咱們閨女愁得慌!你還真拿她當三歲小孩呢?”
說到這兒,沈蘭哼了一聲,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蛤蜊油,摳出一塊抹在手背上搓勻:“也就是你成天慣著她。想當初,我二十四歲的時候,魏野要是沒丟的話,都會滿院子亂跑、爬樹掏鳥窩了!”
被老妻拿陳年舊賬這麼一堵,陸戰國頓時沒了脾氣。
他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本來還挺直的腰板不自覺地塌下去半截。
他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捏著鏡腿,用粗糙的指腹揉了揉眉心,聲音一下子軟了不少。
“我這不是……捨不得嘛。”
陸戰國嘆了口氣,剛才那股不怒自威的首長架勢蕩然無存,活脫脫就是一個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咱們就這一個嬌嬌閨女,從小到大,那是擱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你看她平時那沒心沒肺的樣兒,要是真早早找個不知根底的地方小子嫁了,萬一婆家給她氣受,她受了委屈咋辦?”
陸戰國越想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腦子裡浮現出市裡那些個穿著喇叭褲、抹著髮膠的小年輕,怎麼看都覺得不靠譜。
“再說了,就算要找,那也得在咱們部隊裡頭挑!那些個地方上的碎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遇上事了,能護得住咱家明月?”陸戰國嘴硬地補充了一句。
沈蘭看著這在千軍萬馬面前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到了閨女這兒就成軟腳蝦的老頭子,既好氣又好笑。
“行了行了,越扯越沒邊了。”
沈蘭把蛤蜊油的鐵皮蓋子擰緊,“女大當婚,男大當嫁,這是鐵打的規矩。你還能把她拴在你那軍皮帶上養一輩子成老姑娘?早晚都有出嫁的那一天!”
沈蘭把藤椅往前拉了拉,壓低聲音寬慰他:“再說了,這回就是個聯誼會,去露個臉,見見世面。又不是真讓你明天就敲鑼打鼓把閨女送出門!
今天下午阿蓉可是說了,這週末關超也去。我特意叮囑過,讓小關多盯著點。
有小關這偵察連的營長在旁邊當保鏢把關,你還怕有哪個不長眼的臭小子敢佔咱們明月的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