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風颳過景陽宮粗礪的宮牆,撲在臉上是乾熱的。春兒立在廊下,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料子——是進寶新送來的綢緞,淡綠色,滑得像一捧清冽的井水。
這料子金貴。她低頭看,晨光斜過來,緞面便浮起一層幽微的珠光,流水似的在她指間淌。可這光擱在景陽宮,卻顯得突兀。她穿這一身站在這裡,自己先覺得不自在。
“春兒姐姐,粥好了。”
一個小宮女的聲音怯怯地響起。春兒抬眼,是個面生的,兩手捧著一隻細白瓷碗,碗裡粥稠得能掛勺。
春兒接過粥,目光緩緩掃過院子。景陽宮換天了。孫嬤嬤已被打發去守皇陵,聽說日日痛哭,走的時候嗓子已壞了,被兩個粗使太監半拖半架著出了宮門,半點體面都沒留。新來的張嬤嬤是個圓臉的婦人,說話總是和和氣氣的,對誰都帶著三分笑意,倒讓這壓抑的院子鬆快了些。
杏兒再也沒回來,她犯了穢亂宮闈的大罪,被亂棍打死在了慎刑司的偏院。她屋裡的東西全被抄了出來,堆在院子裡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連她常戴的那朵桃紅色絨花,也化作一縷黑煙,散在風裡,彷彿這宮裡從來沒存在過這麼一個人。
春兒原以為自己會做噩夢,夜裡閉眼,該看見杏兒血淋淋地站在床頭。
可事實上,她只在第一晚對著窗欞發了半宿的呆,之後的每一晚,都睡得異常香甜。慎刑司裡的恐懼。栽贓時的忐忑,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怕”與“不該”,早已在她拼盡全力為自己辯駁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這宮裡本就該是這樣的。要麼踩著別人活下去,要麼自己變成那灘被踩在腳下的泥。她想起那柄燒得通紅的烙鐵,想起熱浪撲在臉上的灼痛感,指尖微微蜷縮。幸好,她堅持下來了。
春兒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院裡的宮人們都遠遠地坐著,沒人敢湊過來。他們看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恭敬,有畏懼,唯獨沒有了從前的輕視。她聽見不遠處有人低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裡。
“聽說了嗎?杏兒那相好的侍衛,在獄裡自盡了。”
“啊?不是說皇上沒判死罪,只發去充軍嗎?”
“誰知道呢……聽說是殉情,放不下杏兒。”
春兒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握著粥碗的指尖微微收緊。殉情?她心裡明鏡似的,這多半是乾爹的手筆。
一瞬間,她想起了侍衛王勇在景陽宮院子裡發抖的模樣。他是無辜的嗎?或許是吧,也許從頭到尾,他都是被捲進來的。
可這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慶幸覆蓋了——死了,就再也不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她和乾爹,才能真正安穩。
正想著,她看見周嬤嬤抱著一個藍布包袱,從她原先住的那間下房出來,腳步蹣跚地往隔壁大通鋪屋子挪。春兒心裡一緊,放下碗追過去。
“嬤嬤!您這是做什麼?”
周嬤嬤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春兒姑娘,老奴年紀大了,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大通鋪那邊人多熱鬧,人氣兒足,住著也舒坦些。”
春兒的心沉了沉。周嬤嬤是在怕她,想和她劃清界限。從前在這景陽宮,周嬤嬤是少數對她還算溫和的人,會悄悄給她留粥,會在她被杏兒欺負時勸兩句。
如今連這份僅存的溫和也沒了,她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心裡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
她努力安慰自己,這樣也好,往後乾爹再來,他們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柴房說話,倒也清淨。
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聲,沒再攔。
周嬤嬤似乎鬆了口氣,又拍了拍她,抱著包袱慢慢挪走了。
回到前院,剛才竊竊私語的那堆人立刻散開了些,各自做出忙碌的樣子。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小心翼翼的笑。一個剛到她胸口高的小太監顛顛兒跑過來,指著院子一角堆積如山的髒衣盆桶,點頭哈腰:“春兒姐姐,這兒腌臢,別髒了您的好衣裳。您要不……回屋歇著?”
起初她還以為是陰陽怪氣,直到看見那小太監眼裡真切的惶恐,才明白這是真心實意的討好。
春兒輕輕攏了攏衣袖,指尖觸到順滑的綢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立起來”帶來的好處。
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與這院子的破敗。腌臢。以及那些曾經可以隨意踐踏她的目光,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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