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冰鑑絲絲冒著涼氣,進寶垂手立在御案下首,聲音平穩清晰。
“回皇上,經慎刑司細審,杏兒與侍衛王勇私通屬實,御花園衝撞鳳駕亦是實情。皇后娘娘已按宮規處置,杏兒亂棍處死,孫嬤嬤御下不嚴,發往皇陵守陵。如今案情已清,只是那侍衛王勇,還請皇上示下。”
皇上坐在龍椅上,眉頭微蹙:“穢亂宮闈,本當處死。念在他未曾主動滋事,便饒他一命,發去西北充軍,永生不得回京。”
“奴婢遵旨。”進寶恭敬應下,眼角餘光瞥見立在皇上身側另一邊的劉德海。
老太監臉上慣常的圓滑笑容有些掛不住,嘴角下垂,眼皮耷拉著,目光陰沉地盯著地毯上繁複的團花圖案。
孫嬤嬤再微不足道,也是他早年布在景陽宮的一顆小棋子,偶爾還能得到些訊息。他自然心裡不痛快。
退下後,進寶並未走遠,尋了個由頭,在廊下“巧遇”了臉色不佳的劉德海。
四下無人,進寶撩起袍角,對著劉德海直挺挺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乾爹,兒子請罪。”
劉德海腳步一頓,沒叫起,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哦?你如今在御前得臉,辦得好差事,有何罪可請?”
進寶伏在地上,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急迫:“乾爹容稟。當時永善公公就在跟前,兒子實在……實在尋不到機會向乾爹奏報。那孫婆子在刑訊之下,竟胡亂攀咬,口口聲聲說她上頭有人,還說……還說您定會救她。
劉德海的眼神陡然銳利。
進寶頭垂得更低,語速加快:“奴婢當時嚇出一身冷汗!這等瘋話若傳到永善耳朵裡,再拿去皇后娘娘跟前搬弄……奴婢萬死難辭其咎!來不及請示乾爹,奴婢自作主張……讓人給她灌了啞藥。如今她已是個說不出的廢人,再無後患。兒子擅專,請乾爹重罰!”
劉德海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怒意漸漸褪去。他盯著進寶,緩緩開口:“你倒還算機靈。她既敢亂喊,留著舌頭便是禍患。”
見劉德海語氣鬆動,進寶心裡鬆了口氣,卻不敢放鬆:“謝乾爹饒過……只是,還有件事奴才放心不下。杏兒向來與孫嬤嬤親近,如今做下這等醜事,那侍衛王勇又還活著。”
進寶語氣猶豫:“奴才怕他們之間還有什麼牽扯,萬一被永善再揪出來,怕是會節外生枝。”
進寶悄悄觀察劉德海的反應,這老狗最忌怕的,就是這種小事牽連到自己。
劉德海盯著伏在地上的進寶,良久才沉聲道:“你顧慮得周全。那王勇不能留,找個機會處理乾淨,做得利落些,別讓永善抓住把柄。”
“兒子明白!”進寶連忙應下。
劉德海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不少,甚至帶上了幾分讚許:“景陽宮的管事嬤嬤空出來了,你去重新安排一個可靠的人。往後那地方,就交由你打理。”
“謝乾爹信任!”進寶重重磕了個頭,語氣裡滿是感激。
劉德海擺了擺手,忽然想起什麼,意有所指地問道:“聽說,咱家那幹孫女,這次也在慎刑司遭了罪?”
提起春兒,進寶臉上立刻浮現出幾分嫌棄與羞愧,彷彿覺得丟了臉面:“乾爹別提了!那丫頭就是個見識短淺的,被審了沒兩下就嚇破了膽,竟尿了褲子,差點連早上吃了幾塊饅頭都交代出去。兒子這張臉都要被丟盡了,往後怕是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劉德海瞭然地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輕蔑:“小丫頭,嬌嬌弱弱的,沒經過風浪,哪裡擔得起大事。你往後少讓她摻和事兒,免得給你添麻煩。”
“乾爹教訓的是!”進寶連連點頭,態度恭順。
劉德海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進寶躬身退下,轉身沿著宮牆快步離去,神色在陰影下晦暗不明。
經此一事,劉德海對他的信任,又多了幾分。而景陽宮,也徹底成了他的地盤。
這深宮之中,他又往前踏穩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