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兒尖利的聲音像淬了毒,從斜裡插進來:
“那春兒如今可了不得!跟那些沒根的東西勾勾搭搭,臉面早扔到陰溝裡去了!懷裡揣著不知哪來的髒錢,在冷宮怕是快活得忘了自己姓什麼——哪裡還用得著費心調遣?人家自有‘大靠山’疼著哄著呢!”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又重又慢,充滿了惡意的暗示。
“碧兒!放肆!”徐嬪適時地輕斥一聲,語氣卻並不如何嚴厲。
她甚至沒有立刻讓碧兒住嘴,只是蹙著眉,看向永晟的目光裡充滿了“你看,不是母親不幫你,是這丫頭實在不堪”的無奈,以及一絲冰冷的快意——彷彿等待許久,就等著這盆精心備好的髒水,潑到兒子面前。
永晟怔住了。
他彷彿又看到那個跪在自己面前,因為一句問話而嚇得臉色發白的宮女,看到她那雙小鹿般溼潤驚慌的眼睛。
然後,他看向自己的母親——她眼中那看似歉疚的光,那縱容下人肆意辱罵的姿態。
一種熟悉的。冰涼的憤怒,混雜著巨大的失望刺痛了他。
就像他小時候心愛的九連環,被徐嬪笑著說“玩物喪志”,然後親手鉸斷。
就像從小帶他。疼他的奶嬤嬤,某天突然消失,他哭鬧著追問,徐嬪只是淡淡地說:“年紀大了,該出去了。”
所有他珍視的。喜歡的。以為單純美好的東西,似乎總會被以“為你好”。“規矩如此”的名義,輕易地摧毀奪走。
如今,連一個無關緊要的宮女的清白和命運,也要被這樣肆意踐踏。抹黑,只為成全某些他厭惡卻無法掙脫的“體面”?
“母親。”
永晟倏然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寬大的袍袖帶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盞。溫熱的茶水濺溼了他華貴的袍角,他也渾然不顧。
少年的臉上,那種慣常的。用來應對父母的乖巧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倔強的冰冷和決絕。
“春兒的事,”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緊繃的胸腔裡硬擠出來的,“不勞母親費心了。兒臣自己會處理。”
“永晟!”徐嬪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聲音因驚怒而尖利。
永晟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等待任何隨從,猛地轉身,朝著景陽宮不管不顧地衝出去。
靛青色的袍角在硃紅門檻上狠狠一絆,他踉蹌半步,卻絲毫沒有停頓。
“你給我站住!回來!”徐嬪氣急敗壞的喊聲炸開。她精心描畫的眉眼因憤怒和失控而扭曲,伸出的手徒勞地停在半空。
可少年奔跑的腳步聲,已經迅速遠去。
——
殿內一片寂靜。
徐嬪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面上一陣紅白。碧兒早已嚇得跪地。
許久,徐嬪走到窗邊,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明媚的陽光將她籠罩,卻驅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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