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
春兒被福子領著往內務府總管宅院走。她穿著那身藕荷色的新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撲了薄粉,卻蓋不住眼下的青黑,反襯得整張臉像張繃得太緊的熟宣,脂粉是浮在上頭的灰,一碰就要簌簌地掉。
福子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他轉過頭看了春兒好幾次,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憋出一句:“姑娘……放寬心。”
春兒沒應聲,只是低著頭走。
到了院門前,福子停住腳步。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看了春兒一眼,轉身走了。
春兒獨自站在那扇硃紅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是個面生的小太監,看見她,眼神閃了閃,側身讓她進去。
小院收拾得極齊整,青磚墁地,縫裡不見一根雜草。西牆角一棵老石榴樹,果子結得密,沉甸甸地壓彎了枝,皮子紅得發暗,像凝結了的血。
劉德海已經醒了。年紀大了,沒什麼好覺睡,天不亮就睜眼。此刻他正歪在暖炕上,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給他按頭。屋裡燻著濃烈的安神香,又混著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
看見春兒進來,劉德海懶洋洋揮揮手。兩個小太監退了出去,帶上門。
屋子裡只剩他們兩人。
“過來。”劉德海朝她招招手,聲音黏膩得像化了的糖。
春兒走過去,在炕沿前跪下:“給幹爺爺請安。”
“起來吧。”劉德海打量著她,目光像條溼冷的蛇,從她發頂一寸寸往下爬,爬過頸子,爬過胸口,最後停在她那雙交疊在身前的手上。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跟前。
春兒猝不及防,踉蹌半步,手撐在炕沿才站穩。劉德海握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指腹在她掌心粗糙的繭子上來回摩挲。
“春兒啊,”他嘆口氣,語氣裡帶著刻意的惋惜,“你看你這手,怎麼糙成這樣?進寶那小子……沒給你好好養養?”
春兒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聲音又輕又穩,像在背一句練過千百遍的臺詞:“乾爹體恤,是奴婢自個兒不爭氣……做慣了粗活,手難免糙些。”
她甚至有點慌——這手太糙了,會不會讓劉總管不滿?會不會……壞了乾爹的事?
她悄悄抬眼,去看劉德海的臉色,同時堆起一個笑——嘴角彎得恰到好處,眼睛卻還是空的:“幹爺爺,奴婢手是糙,可勁兒大。要不……給您捏捏腿?”
劉德海笑了。
那笑聲又低又啞,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惡意的愉悅。
“進寶那小子,”他慢悠悠地說,手指還在摩挲她的掌心,“倒真捨得。”
這話是扔出來的鉤子,淬著毒,等著勾出她一點不甘。一點怨恨。
春兒感覺到了。那鉤子尖刮過她心口,留下一道冰涼的痕。可她沒順著那力道往下想——她不敢。她把自己所有的念頭都擰成一股繩,死死拴在“要辦好差事”這根樁子上。
於是她扯開嘴角,眉眼彎出個標準的。惶恐的弧度:“能伺候幹爺爺,是奴婢天大的福氣……乾爹他,也是盼著奴婢能盡孝心。”
聲音又輕又穩,像背熟的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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