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晟忽地扭過頭,看向永驍,臉上綻出一種毫無陰霾的。近乎撒嬌的懇求:“五哥,我想和大哥說說話,咱們換換位置可好?就一會兒!”
五皇子臉色明顯沉了下去,卻仍耐著性子:“六弟,宴席座次,乃祖宗定例,豈是你我說換便換的?”
“哎,五哥——”永晟正欲再纏。
上首傳來皇后溫和得如同春水,卻又讓滿殿為之一靜的聲音:“晟兒。驍兒,這是聊什麼呢,這般熱鬧?”
永晟立刻轉身,快言快語,語調裡透著一股坦蕩的天真:“回母后,兒子許久未見大哥,心中思念,想親近說幾句話,一時興起才想和五哥換個位置……是兒子思慮不周,五哥最是守禮,定是兒子僭越了。”
皇后眼中幾縷複雜光影飛快掠過,臉上的笑意卻愈發雍容親和,彷彿真被這純孝友悌之情所動:“天家骨肉,說什麼僭越不僭越。你想親近兄長,原是好事。”
皇帝聞聲看來。他眼下有遮掩過的青黑,因著節慶強掛一團和氣笑容,目光落在永晟身上,帶著縱容:“既然皇后同意,你們兄弟自行商議便是。永晟性子爛漫,不必太過拘泥虛禮。”
永驍下頜線繃緊了一瞬,終究沒再言語。兩人齊齊謝恩,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注視下,調換了席次。
春兒心裡亂糟糟的,像揣了只沒頭沒腦的雀兒,下意識抬眼想看清局勢,目光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上首兩道視線裡——
皇后身側的永善公公,冰涼玩味的目光,一寸寸量過她;而侍立在皇帝身後的劉德海,目光也落了過來。他臉上堆著滑膩的笑——像掂量自家的物件兒,帶著點兒讓人抗拒的親暱。
春兒心口一抽,慌忙垂下頭,只覺得那兩道目光還黏在肩上,火辣辣地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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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晟已在對面施施然落座。他抬眼,朝春兒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露出兩顆稚氣的小虎牙,指尖卻隨意地點了點面前那隻嶄新的空杯。
春兒穩了穩心神,強迫自己將視線釘在杯口上。她上前斟酒,手很穩,酒液一線注入,眼看便要滿盈。
就在她即將收手的剎那,永晟卻像是等不及一般,突然伸手去拿!春兒不及反應,壺嘴一偏,小半股酒液便潑濺在他絳色的錦袍袖口上,洇開一片深色。
春兒呼吸一滯。
而永晟,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隻沾了酒的手腕就勢一歪——
“噹啷!”
玉杯傾覆,砸在金磚地上,碎裂聲清脆得刺耳。
四周霎時一靜,無數道目光如針般刺來。春兒腦中嗡然,冷汗瞬間發了一身,慌忙跪下,徒手去撿那些鋒利的碎片,嘴裡慌亂地告罪。
愚鈍如她,此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為她設的局。
他就是等著她,將這盆髒水一滴不剩地接穩。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裡,永晟稚嫩清亮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無妨,是我不小心。”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無意地落在春兒因動作而更顯突兀的腕子上,眼底掠過一絲快如毒蛇吐信的惡意,語氣卻愈發純良無辜:“這殿裡……是不是有些涼?見你露著腕子,我方才一時走神,還在想,你手冷嗎?”
露腕子。
三個字,像三根浸了冰水的針,精準無比地扎進她舊傷最深的那處膿瘡裡——當年在徐嬪宮中,不就是因頸後無意露出的一小片肌膚,被這雙眼睛“多看了一眼”,她才險些墮入地獄麼?
如今,他竟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話,當眾。輕巧地,撕開了那道從未癒合的疤。
一股陰冷粘膩的恐懼猛地從腳底竄起,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控制不住地抬起頭,正正撞進永晟那雙清澈見底。卻映不出半分暖意的眸子裡,那深處,只有惡毒得逞後。近乎愉悅的冰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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