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選侍的目光,卻緩緩移到了春兒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蓮紋比甲上——春兒的好衣裳總是很多。
她的視線又掃過屋內燒得正旺。好似燒不完的銀炭,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瞭然的光芒。那光芒很複雜,有些許同情,有些許疲憊。但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抹更冷靜的權衡。
“巧穗,”江選侍出聲制止,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淡倦,“別問了。”
巧穗愕然回頭。
江選侍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一道細微的褶皺:“咱們現在……護不住她的家人。問出來,不過是白惹她傷心。”
她頓了頓,燭光在她眼中輕輕晃動。看著春兒驚惶含淚的臉,她心裡那因撞破春兒私相授受的冷怒,漸漸被更復雜的情緒攪亂了。
這丫頭是可憐的。被那樣的人纏上,拿家人要挾,除了屈服還能如何?自己方才的嚴厲,或許已嚇壞了她。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像被這燭光晃了一下,朦朦朧朧地亮起一點別的東西:春兒背後那人,既然能隨手給出這般用度,恐怕……不是在宮裡毫無根基的。
那春兒來這兒……
這念頭剛冒了個尖,就被她下意識地掐斷了。像指尖觸到滾燙的茶盞邊緣,猛地縮了回來。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春兒面前,扶住春兒還在細微顫抖的手臂。
“別哭了,”江選侍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憐惜,“既是被脅迫的……往後我們不提了。只是,”她看著春兒的眼睛,語氣微沉,“無論那人再如何逼迫,關乎這儲秀宮。關乎我的事,一個字也不許漏出去。你可能做到?”
春兒忙不迭地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混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深的惶恐:“能!奴婢能!謝小主體恤!奴婢一定謹記!”
她看著江選侍重新溫和的神情,感受著巧穗那惱怒卻善意的目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她們該是信了吧?
可那口氣還沒來得及松到底,一股又沉又黏的東西,便順著那鬆開的縫隙,咕嘟咕嘟地湧了上來,堵在了心口。
她剛剛……都說了些什麼啊?
那些話像自己長了腳,從她嘴裡跑出去,此刻卻變成了陌生的。冰冷的石塊,一塊塊砸回她自己身上。她怎麼就把乾爹說成了……那樣的人?
乾爹給過她點心。銀子。藥,給了她一個實在的“活路”,這些東西都是真的。 可她剛才說出去的,只有“脅迫”。她把真的。好的藏起來,把假的。最壞的說給人聽。
心口那團堵著的東西更沉了,沉得她有點想吐。 她按他教的,把自己摘乾淨了。可摘乾淨之後,剩下的這個“自己”,怎麼反而像個空殼子,輕飄飄的?
她忽然有點不認識跪在這兒的自己了。 那個在巧穗和小主面前哭得悽悽慘慘。滿口謊話的宮女,真的是春兒嗎?
就在這時,脖頸傳來一點輕微的。熟悉的勒痛。
是那根細銀鏈子,貼著肌膚,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不依不饒地收緊了一分。
她幾乎產生了錯覺。
不是鏈子在勒她,是那隻手。那隻她無比熟悉的。蒼白修長。帶著沉水香冷意的手,正隔著千重宮牆與茫茫夜色,無聲地。牢牢地,攥緊了這條系在她脖頸上的線。
在這令人窒息的殿宇裡,唯有這點來源於他的。帶著痛感的牽扯,真實地存在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