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儀仗去了西苑狩獵,宮裡空了一半,連帶著那份無形的威壓也似被帶走許多。儲秀宮的日子照舊過著,只是空氣裡多了些說不清的。懶洋洋的寂寥。
這日天光晴好,江選侍領著春兒和巧穗在御花園散悶。行至曲橋,迎面撞見楊貴妃的儀仗。貴妃一身秋香色宮裝,狐毛大氅,雲鬢金釵,被宮人簇擁著緩緩行來。
一行人忙避至道旁,垂首行禮。貴妃步履未停,隻眼風往這邊略一掃過,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近乎沒有的笑,客氣地抬了抬手,便迤邐遠去。
江選侍直起身,望著那一行人華貴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豔羨,輕聲道:“貴妃娘娘……真是風姿萬千。”
春兒正扶著她胳膊,聞言下意識接話:“是呢,娘娘是五皇子和九皇子生母,聽說早年與皇后娘娘在閨中便是密友,情分不同尋常。只是近兩年……”她話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瞧著似乎走動沒那麼勤了。”
江選侍腳步微頓,側過臉來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我們春兒……真是耳目靈通。
那語氣聽著是調侃,可字眼落在“耳目”上,便有了些別的分量。
春兒心頭一跳,慌忙鬆開手,退後兩步便跪下了:“奴婢失言!只是偶爾聽得一兩句沒影子的閒話,小主聽過便罷了,當不得真的!”
這話是從福子那兒聽來的,她當時只覺得是宮裡尋常的閒話,卻不知怎麼便記下了,方才一時嘴快竟溜了出來。
江選侍卻笑了,伸手虛虛一點她額頭:“快起來,我又沒怪你。”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點親暱的嗔怪,“咱們這兒,正缺你這麼一個靈通的人兒。”
巧穗也忙上前把春兒扯起來,小聲埋怨:“你看你,小主都沒生氣,你動不動就請罪,倒顯得生分了。”
春兒藉著巧穗的力道站起來,臉還有些白,心裡那點惴惴卻被江選侍和巧穗的態度安撫下去。
午後,三人擠在小廚房裡,說要試試江選侍家鄉的酒釀圓子。糯米粉揉成團,搓成珍珠大小,沸水裡滾過,撈起浸在溫熱的甜酒釀裡,最後撒上一小把幹桂花,清香立刻飄了滿屋。
正笑鬧著,外頭傳來叩門聲——是內務府送炭的來了。
春兒和巧穗忙擦手出去。來的太監面生,吊梢眼,臉上沒什麼笑模樣,不像往日送炭的那個和氣。
巧穗上前接過炭筐,入手便覺分量不對,低頭一看,“噫”了一聲。春兒也探頭望去,只見筐裡的炭塊碎小烏黑,分明是最劣等的貨色。
巧穗臉色沉了下來,提著炭筐的手不動了,又推回到小太監手裡。
那小太監“嘖”了一聲,不耐道:“怎麼著?還挑揀上了?”
春兒忙擠出笑臉,上前一步:“公公,這炭……是不是送錯了?咱們這兒往常不是這樣的……”
“喲——還當是以前呢?”小太監嗤笑一聲,打斷她的話,眼神斜睨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省省吧!你們這兒的‘貴人’——”他刻意拖長了調子,“如今在圍場,早就躺下了,還不知死活呢,還能顧得上你們?能有這些就不錯了,愛要不要!”
說罷,他將炭筐往地上一摞,拍拍手,轉身就走了。
巧穗氣得臉色發白,盯著那筐劣炭,胸膛起伏。春兒卻像被那幾句話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彷彿一下涼透了。
貴人……躺下了……不知生死……
那輕飄飄的幾個字,卻撞得她眼前一片煞白,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反覆迴盪的。詛咒般的餘音。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尖叫,拉扯著她,不許她去想那個“貴人”是誰。
她猛地彎下腰,幾乎是撲過去抓住那筐炭,想把它提起來。可手臂軟得不像話,炭筐剛離地,她便踉蹌一步,“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碎炭滾出來,沾了她一身黑灰。
“春兒!”耳邊傳來江選侍和巧穗的驚呼。
春兒勉強抬起頭,視野卻模糊一片,只依稀看到兩人驚慌的臉。她想扯出一個笑,嘴角卻僵硬地抽搐著,比哭還難看:“奴。奴婢……沒站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