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春兒早候在東宮角門外。
天還灰著,宮道上的雪被連夜掃淨,露出青石板冷硬的底色。
太子要赴太廟祭祖,東宮裡外早已忙碌起來,太監宮女們捧著祭器。食盒匆匆往來,沒人多看她一眼。
她縮在牆角的陰影裡,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瞅準個空子,伸手扯住個捧著空托盤往回走的小太監。
春兒從袖中摸出一角碎銀,塞進他手裡:“勞駕公公,幫我……幫我找個人。”
銀子入手,小太監掂了掂,臉上立刻浮起一層油滑的笑:“姑娘找誰呀?”
春兒喉頭髮緊,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敢吐出那個名字:“找……福子公公。”
“福子公公啊——”小太監拖長了調子,又掃她一眼,“行,姑娘等著。”
他轉身進去了,角門“吱呀”一聲合上。
春兒退回牆角,手指冰涼,交握著貼在胸前。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天光漸漸亮起來,照著她發白的臉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角門又開了。
福子探身出來,身上穿著簇新的靛藍曳撒。他左右張望,看見春兒,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過來。
“春兒姑娘?”他壓低聲音,“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今兒什麼日子,你也敢……”
春兒先規規矩矩行了禮:“福子公公新年安康。”聲音有些發顫,“我……我有事,想見見乾爹。”
福子眉頭擰緊了。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春兒那張泫然欲泣的臉,嘆了口氣,一把將她拽到更深的陰影裡。
“我的好姑娘,”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耳根,“你真是……挑了這麼個日子來。幸虧是我當值,換了旁人,你這銀子怕是要打水漂,還得惹一身騷。”
春兒咬住嘴唇,眼圈已經紅了:“我……我等不了了。”
福子終是心軟了。他拽住她胳膊:“跟緊點,今兒人多,千萬別四處張望。進寶公公這幾日……睡得不好,昨兒後半夜才用了安神的藥躺下。眼下進去,只能在外間等,行麼?”
“行,行。”春兒連連點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福子領著她,貼著牆根,穿過兩道迴廊。東宮今日人雖多,卻都聚在前殿儀仗處,後頭反而寂靜。偶爾遇見一兩個捧著器物的太監,福子只點點頭,對方也識趣地垂下眼,並不多問。
終於到了那扇熟悉的雕花小門前。
福子推開一條縫,側身讓春兒進去,自己卻沒跟進來,只低聲囑咐:“姑娘……仔細些,公公心情怕是不好。”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裡外兩重天。
外頭是天光漸亮的清晨,裡頭卻還沉在黑暗裡。窗紙被厚重的錦帷遮著,只漏進幾線極微弱的灰白。空氣是凝滯的,濃重的藥味混著沉水香,沉甸甸地壓在口鼻之間。
春兒站在門邊,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了昏暗。
外間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角落裡的炭盆熄了,只剩一堆冷白的灰。裡間的門簾垂著,深青色的綢緞,一絲光也不透。
她該在外間等的。以免擾了乾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