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海像是早有所料,聞言,從喉嚨深處滾出幾聲低低的。陰森的笑,像夜梟在枯枝上撲稜翅膀:
“嗬……又是春兒。”他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進寶,裡面似有種悲憫,也有種深刻的。像刀子般要將他剖開的審視,“進寶啊進寶,咱家看著你長起來,一手把你推到東宮……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陰影籠罩下來:
“一個丫頭,也值得你三番兩次?”
“乾爹教訓的是。”進寶從善如流地應下,姿態馴服,話鋒卻緊接著一轉,像柔軟的絲綢下猝然探出的匕首,“只是,那丫頭畢竟在兒子手下待過些時日,跑過些腿兒……也算是有些牽扯。慎刑司的手段您是知道的,胡掌事那起子人,最會因勢利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像浸了油的繩子,一點點繞上來,悄無聲息地勒緊:
“萬一她熬不住刑,或是被人牽著,胡亂攀咬起來……兒子一條賤命,折了也就折了。可乾爹您……站得高,望得遠,一片衣角也沾不得灰。萬一有心人借題發揮,往深裡挖,往高裡攀,讓聖上誤會了乾爹……”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對上劉德海的眼睛。那眼裡沒有威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類似痛楚的擔憂:
“那兒子,可就萬死難贖了。”
話音落下,值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更鼓聲。
燈影在劉德海臉上晃動,將他蒼老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他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眼皮耷拉的眼睛裡,目光一點點變得銳利,像藏在鞘裡多年的繡刀,被緩緩抽出了一截,露出底下冰冷的光澤。
良久,進寶捧舉的雙手都有些發僵,劉德海才又哼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更冷,更沉:
“翅膀硬了,學會拿話來架著咱家了。”
“兒子不敢。”進寶立刻伏低,姿態卑微到泥裡,額頭重新貼上金磚。可嘴裡的話,卻步步緊逼,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兒子只是惶恐。乾爹知道的,咱們……早就是一條繩上的。繩頭在您手裡攥著,穩當,牢靠。可繩子上掛了太多東西,如今風大,浪急,萬一哪一截朽了,斷了,帶累整根繩子都散了……”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裡洩露出一絲顫音:
“兒子怕。”
怕什麼?他沒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在明明白白地畫出一條線——我若出事,你也未必乾淨。
劉德海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驟然收緊。被昔日掌中之物反噬的惱怒,像毒蛇一樣竄過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精準拿捏住軟肋的。冰涼的清醒,和一絲……殘酷的欣賞。
這狼崽子,是真的長大了。長得夠快,也夠狠。懂得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該亮爪子。
“咱家老了,”劉德海終於開口,聲音裡的尖銳和怒氣似乎消散了,只剩下一種深重的。聽天由命的疲憊,“圖個安穩。今日不知明日事,只求閉眼前,別再起波瀾。”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疊銀票上,又緩緩移到進寶臉上,語氣平淡:
“這些俗物,打動不了咱家。說吧,你能給什麼?”
燈火猛地一跳。
進寶依舊跪著,背脊卻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