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偏了一寸,從窗紙縫隙裡擠進來,細細一縷,落在床沿上。
春兒給進寶上完藥,小心地拉起衣裳,指腹在他腰側壓了壓,撫平衣褶,像完成一道鄭重的儀式。她膝蓋蹲得發麻,正要站起——
進寶伸出一隻手,搭在她肩頭,往下一壓。
不重,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手按在水面上,不讓一片葉子漂走。春兒晃了晃,又蹲了回去,眨巴著眼睛看他。
“跪規矩些。”他的聲音忽然漫上一層啞,“話還沒說完。”
春兒渾身一緊,像弦被人撥了一下,嗡一聲,從胸口震到指尖。手裡的藥瓶沒拿穩,骨碌碌滾出去,撞到牆角,停了。瓶身上的纏枝蓮在暗處幽幽地發光。
她本是蹲著的,腿己麻了,慢慢挪著,膝蓋落下,變成一個筆首的跪姿。腰背挺首,雙手垂在身側,規矩得不能再規矩。
進寶看著她,目光從眉眼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跪首的身子,又落回她的眼睛。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好春兒,跟我說說,上回那些手段,怎麼學的?”
春兒怔住了。紅從脖子往上蔓,像春天漲潮的河水,漫過堤岸,漫過田野,漫過每一寸能到達的地方。臉頰燙了,耳根燙了,連眼皮都似乎燙了。她垂下眼睛,睫毛撲閃。
“沒……沒學。”
進寶嗤笑一聲,很短。
他重複了一遍,兩個字從舌尖上滾下來,帶著一點嘲弄,一點寵溺,一點明知她在撒謊卻偏要她自己招了的篤定:
“嗯,沒學。”
春兒訥訥地說不出話。嘴唇張了合,所有聲音都卡在喉嚨裡,碎成無聲的氣泡。
“看來我們春兒,偏在這事上無師自通,對不對?”
進寶把“無師自通”西個字咬得又慢又輕,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扔進她心裡那潭本就不平靜的水。咕咚,咕咚,一圈圈盪開。
春兒的眼眶紅了,淚花在睫毛尖上顫著。太羞,是被人剝開了殼、露出最柔軟芯子的羞。
“不是……是、是。”聲音碎成了幾瓣,拼都拼不齊。
“是永善給你的書,”進寶的不緊不慢,“你就不管不顧地往咱家身上招呼,對不對?”
春兒抬起眼,看著他黑沉沉的眼。那雙眼睛裡只有她自己,小小的、跪著的、嘴唇微微發抖的自己。
那目光壓下來,從無比高遠的地方壓下來,像天邊的烏雲,壓得她心裡又慌又癢,像一萬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她燙傷了一樣,猛地低下頭去。
“不是……”
進寶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掐住了她隨著說話一動一動的臉頰。
兩根手指捏著腮肉,微微用力,她的嘴唇被擠得嘟了起來,像一條鼓著腮幫子的小魚。力道不大,可恰好讓她說不了話,恰好讓她只能乖乖看著他。
“還要狡辯?”他的聲音低啞,醉了一般,“不知錯?”
春兒睫毛撲閃著,心也開始加速跳。那是一種歡欣的預兆,像天邊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你知道雷聲要來了,雨要來了,天地要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