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的喉間溢位一聲咕噥,像是說了句不得不說的回答。進寶勾起一個笑來,那咕噥裡,只有他自己的名字。
這句答案落定,春兒整個人往下墜了墜,像被抽空了骨頭。她把那銀墜子、沈鶴雲、皇后、太子、五皇子,全都送進進寶的掌心裡。
她全都不要了。
那些東西,她一樣都不要了。她只要這個人,只要這雙手。
那小銀墜子終於把所有藏著的心思都亮了出來。那些憋了太久的字句,一道一道地攤在日光底下,寫在墊子上,寫在他的手指間,寫在春兒不斷起伏的呼吸裡。漸漸地化了。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一朵小茉莉落在軟墊上,風吹過來,它翻了半個身,又吹一下,它又翻回去。
進寶撥出一口氣,攬的春兒更緊了些。可她全回來了嗎,全回到他身邊了嗎?包括那一根細細的,她自己都沒察覺出來的,伸向沈鶴雲的枝條?
他把春兒從地上撈起來,攏進懷裡。她太輕了,攏住了就散了似的,得整個圈著才能不讓她滑下去。
他咬著春兒的耳朵尖,牙齒叼著那一小片軟骨,輕輕地磨著,含含混混地說了什麼,聲音像隔了一層水,聽不太真切。可那含混裡頭的狠勁兒,她感覺到了。
他還在問,只是那詢問不再是慢悠悠的詢問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耳朵裡釘。語氣越來越快,越來越重,釘到她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那聲音在腦子裡來回撞。
春兒意識渙散地哭著,別再問了,她己經沒有任何秘密可以倒給他了。
進寶的聲音從她耳後浮起來,沙啞著。
“好孩子,你是誰的——東西?”
那兩個字,東西,他說得輕。不是貶低,是一種把她從人的殼子裡剝出來的溫柔。你不是王大人,甚至不是王春兒。你只是一件東西,一件我的東西。東西不用想,不用怕。
春兒的嘴唇動了動:“是……是您的。”
進寶撥出口氣,繼續問。
“東西會犯錯嗎?”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那樣沉,像在問一個很簡單很簡單的問題。
春兒愣了一會兒,她應該怎麼回答?她不知道。腦海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能想,也不想想。她只想回答他的問題,回答對了,他大概會高興罷。
“東西,不會犯錯。”
她腳上的馬靴一搖一晃的,靴尖在空氣裡畫著看不見的圈。
進寶的語氣更狠了些,像是要刻在春兒的耳朵裡,每一個字都更不留餘地。他的聲音從她耳後追上來。
“東西做錯了事,都是主人的緣故,懂嗎?”
“現在說,”進寶聲音放柔了點,卻比任何命令都有力量,“說,都怪您,全怪您。”
春兒張了張嘴,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爬出來。
“都怪——您,全、全怪您。”
她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馬靴一陣兒踢蹬,靴尖在空中畫著越來越亂的圈,然後停了。像終於接受了這個答案,她沒錯,她的錯身後這個人替她背了,這是天經地義的。
進寶低下頭。春兒沒有看他,眼神空空的。她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吻了吻。
進寶心裡頭終於泛起失而復得的戰慄。春兒又穩穩地,落在他掌心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