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天光從稜花格子窗透進來,落在青磚地上。卷草淺紋的架子床上,帳幔還垂著。粗綢的帳子厚篤篤的,透不進什麼光,裡頭便沉在一片曖昧的暗影裡,像是另一個時辰,另一重天地。
院子裡的動靜卻己經醒了。
福子在張羅早上的膳。熱騰騰的水汽一團團從鍋子邊兒鑽出來,裹著清新的麥香,在晨風裡飄。福子蓋上蒸屜蓋兒,提著水桶出了門。進寶喝不慣井水,卻也不挑,只是每日進的茶水少了許多。福子看在眼裡,一句沒提過,隻日日清晨翻半座山取山泉水。
進寶靠著羅漢枕,半坐半倚著。
懷裡軟軟趴著一個人,月白色繡如意雲頭的薄紗小衣,不知怎麼捲成了一條,鬆鬆地掛在纖腰間。淺藍蠶絲面的薄被半搭著,一角垂在床沿外頭。
一截小腿嫩生生地搭在被子外頭,腳踝細細的,像一節剛剝得殼的春筍。眼角依稀還見得半乾的淚痕。
進寶微微眯著眼,左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他嗓子沙著,哼著一支吳語小調。調子柔得像被水泡軟了,怕驚醒她,又捨不得停下。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阿婆買條魚燒燒,囡囡閉眼困一覺……”
漸漸地,語調低下去,低到只剩氣息。他不再哼了,只眯著眼看。看帳幔裡那層模糊不清的光霧,像一層舊紗裹在懷裡人軟和光潔的肌理上,隨呼吸微微起伏。
春兒趴在他身上,肌膚貼著肌膚,像兩塊發好的麵糰黏在了一起,溫溫暄暄,連縫隙都填滿了。空氣裡蒸騰著一股甜絲絲的乳香,分不清是這軟身子自個兒發出來的,還是外頭廚房蒸的什麼糕點,香魂兒似的從門縫裡嫋嫋鑽進來。
他舔了舔唇角,舌尖破了一小塊。他身上也累著,可就是沒有睏意,睜著眼睛,看著懷裡人,怎麼也瞧不夠似的。
懷中的小腦袋蹭了蹭,不知渾說著什麼,雙手攥著他胸前衣料,攥的死緊。進寶悄悄傾身去聽。
只聽人咕咕噥噥:“彩霞,彩霞,什麼時辰了。”
進寶將人又往身上攏了攏,加了點力氣在那軟腰上一擰。
“睡糊塗了?哪兒來的彩霞?”
聲音不厲,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可懷裡的人猛地一哆嗦。
她睜開眼,瞳仁裡還蒙著霧。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不認得這床帳,也不認得掌心底下那滑手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頓住,猛然瞪大眼,慌忙要翻下來。
“哎呀,別將您壓壞了。”嗓子是啞的,甜津津的啞,像浸了一夜的蜜水,每個字都拖著黏糊糊的尾巴。
她說著撐起身,臉側卻壓了太久,拉開一道晶亮的涎水。
她整個人定在那裡。
進寶沒說話,隨手從床頭摸了一塊小帕子,湊過去給她擦,像做一件尋常不過的事。暗色裡,她的臉卻騰地紅了,一把搶過帕子,胡亂去擦他胸前的痕跡,偏手腳還軟著。
進寶抬手,虛虛揩了一下她還亮晶晶的下巴。她一躲,立刻要翻身下去。
進寶左手一收,輕輕巧巧就把她箍了回來。
“跑什麼。”
不是問句。
春兒僵坐著,動也不敢動。他身上那點沉水香混著她的味道,在帳子裡悶了一夜,濃得發稠。她甚至不敢呼吸,可鼻子裡全是。甜的,發著酒釀似的膩,又混著蒸騰騰的汗味,說不上好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