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荊將軍,你的麾下似乎有些不太懂規矩。這般魯莽之舉,往小了說,是擾亂軍紀,誤傷友軍。我此行,是奉聯盟天術閣鈞令,穩固光復之地民心。將軍若因此動輒刀兵相向——”他嘴角勾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難不成,你要撕毀同盟之約,行那占城為王、裂土自立之舉?”
人心,遠比城堅。這由人引來的風暴,裹挾著聯盟的煌煌威權與道德枷鎖,比戰場更為致命。
“你既如此顧念同盟大義——來人!送危掌司一行去西營協同安置,以行其安撫民心、監察光復之責。務必好生款待。”荊戈沒有糾結自辯,而讓同盟鎖鏈反勒緊他自己的脖子,“對了,我軍糧有限,聯盟心繫難民,想必早有籌措?那便請自備口糧操勞公務,解民倒懸。”
荊戈說完,不再理會,轉身下了城樓,只留下身後的玩家們歡呼雀躍。
危燼,你既然是我們的同盟,你既然如此憂懷黎庶,你既然不放心我們在覆靈城的活動,那你就留下來吧,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打掃戰場。
只是,夜長夢多,你最好每天睜著眼睛睡覺。
留下危燼,看似接納了一枚險惡的釘子,實則是荊戈以攻代守的反擊。
她以同盟大義為牢籠,以安民監察為枷鎖,將這條危險的毒蛇釘在光天化日之下,掌握其動向,削弱其權柄,迫其暴露破綻,並以他牽制聯盟。
這步險棋,賭的不是危燼的安分,而是他一旦動起來後,暴露的真實意圖。
代價,不過是多一雙時刻盯著他的眼睛罷了。而這雙眼睛的主人——荊戈,從不畏懼凝視深淵。
況且,玩家們更是樂此不疲地充當眼線。
大量自願擔負西營守衛任務的玩家,在巡邏戰鬥之餘,時刻將鏡頭對準危燼的臨時營帳。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甚至每個微妙表情,都被無數鏡頭記錄,同步上傳至玩家論壇“掌司觀察”子版塊,滾動更新。
熱衷於鑽研手工的玩家,把偷聽偷錄裝置偽裝成石頭、蝴蝶,甚至會移動的野草,全方位環繞在危燼身邊,不過大多都被他看似不經意地隨腳踩碎。
玩家們將這場對危燼的全程監控,玩成了大型沉浸式策略解謎和整蠱遊戲,論壇學術帖層出不窮,逐幀分析他的微表情,破解其潛在行為邏輯,並預測下一步動作。
監視的嚴肅性被解構,但資訊的收集密度和時效性卻達到頂峰。
關於危燼的資訊,每天都按時按點毫無間斷地送上荊戈的主案,她一邊與覆靈城的靈族作戰,一邊等待危燼暴露出那條一直潛藏在暗處醞釀著更大陰謀的尾巴。
這條尾巴,就是她真正想要的——驅動危燼如此行事的源頭。他究竟要在覆靈城,或者說,在這片天地之間,引爆怎樣的驚雷?
表面上看,危燼似乎真的安分下來,扮演起一位勤勉盡責的掌司,每日穿梭於難民營地,親自過問物資分發、水源淨化、傷病救治。
他帶來的聯盟士兵,也的確在玩家防線壓力較大時,被派去協助清剿靈族,每一次行動都記錄在案,彷彿在證明聯盟的合作誠意。
對於玩家們花樣百出的監控和惡作劇,他也展現出驚人的涵養,未有過多苛責。
然而,在這包容的表象之下,他的毒牙從未收起,他的佈局如同蜘蛛織網,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覆靈城。
透過心理暗示和謠言散播,他對難民植入名為絕望的慢性毒藥。
以歷練之名,行摧殘之實,他讓聯盟士兵見證地獄,磨滅意志。
他洞悉了玩家的不死特性,其死亡和復活帶來的獨特擾動,成為培育毀滅之種的溫床之一。
他就像一位技藝精湛的園丁,表面上在安民,在合作,實則在用精心調配的恐懼、絕望、怨恨和死亡作為肥料,默默澆灌著災厄的毒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