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林逍是在被老闆娘打包成粽子提溜下山後的第六天,又重新跑到客棧中來的。
他上山時照舊扛著那根“大聖的棒子”,眼中也照舊寫滿了透亮的倔強。
祝歲寧在聽到那屋外傳來的、半大少年故作老成的稚嫩叫喊的剎那,便不自覺頭疼萬般地嘆出口微濁的氣。
擦拭過大半張桌子的抹布落進木盆,濺起的水花比盆口還要稍高一些——女人挽過衣袖跨出了門檻,又在瞧見了那孩子的瞬間,就止不住地生出了滿腹無奈。
“鍾家小子,你怎麼又過來了。”抄了兩手的女人倚著門框不想再往外動彈,她瞧著鍾林逍的眼神就像是在瞧著只撞了南牆還死不知悔改,非要齜著牙、咧著嘴,跟那牆面硬拼出個高下的倔脾氣小狗。
“咱們上回不是都說好了嗎?我打敗了你,你以後就不能再跟著你那混混‘大哥’四處去收什麼‘常例’了。”
“咱們上回是說好了不能再收常例……”鍾林逍聞言兩目一閃,瞳底習慣性地便多上了兩分心虛,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隨之變得越發小了起來。
但這樣心虛的表情並未在他臉上停留多久——他轉眼就回想起自己此番上山的真正用意,當下眼睛也不再閃了,心中也再沒了那股子無來由的虛,只兩手一叉,轉而理直氣壯地高昂了脖頸。
開口時那動靜不說是震天動地,起碼也擔得起一句“中氣十足”:“但你也沒說讓我不能再來找你拜師啊!”
“——老闆娘,我今兒不是來找你討要什麼‘常例’的。”
“我來找你拜師——我想要跟著你一起學武,我想要當一個江湖大俠!”鍾林逍話畢愈發挺直了他那瘦弱的腰桿,一面努力將手中的木竿也攥得愈發直了些。
他今日的麵皮子上不曾沾染過什麼黑灰,乾乾淨淨的,尚瞧得見他原本清秀的模樣。
且表達過自己的態度,他還不忘甚是鄭重地糾正了女人話中的一處小小謬誤:“還有,祝掌櫃,剛才你那話裡有一句說得錯了。”
“我大哥他才不是什麼‘混混’——他只是選擇去當了一個要四處去收常例的地痞。”
……那不還是混混。
甚至混混聽著還能比地痞流氓好聽一些。
祝歲寧心下腹誹,面上卻不曾流露分毫,她只稍顯敷衍地對著那孩子胡亂點了點腦袋:“好好好,那就算你‘大哥’不是混混,是個正兒八經的小地痞——”
“但我上回也說了,我並不打算收人,更不可能教你習武——且這世上既沒有什麼‘大俠’,也不存在真正的‘江湖’。”
“好了,沒什麼事你就趕緊打道回府去吧——今天日頭還早,我就不送你了,告辭。”女人道,話畢便頭也不回地欲要往那屋中走去。
孰料她這頭才剛抬起一條腿來,那頭就立時有一股巨力纏上了她的腳踝。
她眼底不受控突突蹦跳著低了腦袋,一垂眼便立馬瞧見了那正哭喪著一張小臉、甩了那棒子,還死抱著她一條小腿不放的鐘林逍。
“不行,我不走,這回就算你要再把我那麻繩五花大綁地送回去了,那我也還是要再爬著找回來!”那半大的孩子如是大喝,邊說邊寸步不讓地仰頭盯緊了女人的面容。
兇巴巴的狠話說完了,他眨眼便又可憐巴巴地與人撒起嬌來,還未變聲的嗓子被他掐了個甜兮兮的,像是塞了兩大勺剛從山蜂窩子裡掏出來的蜜糖:“哎呀掌櫃的~~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人家眼下真的已經沒再跟著大哥他們去收‘常例’了,人家這會就想跟著您老人家一起習武——”
“你就~教~教~我~嘛~~~”鍾林逍哼哼唧唧,越說越是要摟緊了女人的那條小腿,大有她今日若不答應了他,他就當定了她腿上小掛件的架勢。
十一歲的半大孩子身量雖是不高、身形也還十分瘦弱,可那成日在外上躥下跳的毛小子的力氣著實不小,兼之他又能拿手肘卡死了屋門邊角。
祝歲寧把著那門框連晃帶拽地試了半晌,竟愣生生沒能拔出自己的那條腿來,焦躁之下她索性又抵著那門檻試著向上扽(音,den四聲)了腿,扭頭又沒什麼好氣地瞪了那孩子一眼:“不教,快放手!”
“不,我不放,你打死我都不放!”鍾林逍的那股子倔強勁兒上來了,女人那邊越是想要用力掙脫,他這邊便也跟著越是使勁卡緊了地面,“除非你答應了要收我為徒……而且,祝掌櫃,你有那麼好的一身武藝憑什麼還要藏著掖著不肯教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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