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你就綜合考慮了一下,跑到我這裡了對吧。”於是打定了主意的女人佯裝不悅地叉了腰,對著那乖乖縮好不敢亂動了的小郎中似笑非笑地輕嗤著扯了唇角,“行,宋郎中,你既真不怕在我這吃苦,那我倒也不介意暫且收留你一段日子,只是咱在這幹活之前,有兩件事可得先提前說好——其一,我這你能幹的活計不多,除了雜役兼任跑堂,便是坐在櫃檯後頭等著收錢算賬的賬房。”
“前者是體力活,費不得多少腦子,但考慮到你這是兩樣活計一起做,工錢我可以給你多開一些——一個月最低是二兩的銀子,若遇年節或是生意太過忙碌的日子,另有加成。”
“至於後者賬房,這是腦力活,一天到晚除了忙碌的時候偶爾需要搭把手,幫著廚子給客人們送兩樣菜,平日只需坐在櫃檯後面算賬就好,這個一月最低的工錢同樣是二兩銀子,照樣若遇年節,另有一份酬勞。”
“宋郎中,你瞅瞅,這兩樣活計,你更願意做哪一樣?”祝歲寧道,便不動聲色地輕挑了眉梢。
那小郎中聽罷近乎不假思索地就張口給了答覆:“第一種,雜役兼跑堂。”
“——祝掌櫃,你不知道,我這個人生性一向跳脫好動,那賬我雖算得,算盤倒也會打,但你要是真讓我去做那勞什子的‘賬房先生’,我究竟能不能在那櫃檯後面坐足了一日還是兩說,關鍵,我怕我這一走神就把賬本給你算漏了去。”
“——那我這罪過可就大了。”宋識禮收著下巴說了個老老實實,那姿態坦誠得差點把祝歲寧氣得發了笑。
女人見此甚是無奈地點頭應了好,轉而又皮笑肉不笑地抄起手來,開口提起她那“第二件事”來:“行,那我就留你在山上當一個雜役兼跑堂。”
“那咱們在繼續說那個第二件事——那就是,宋郎中,你想在我這幹活討個生計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跟我仔細講講清楚,你和宋老闆這回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吵起來的,你們倆吵的時候,又都曾吵出來過什麼東西!”
“阿這……”那小郎中聞此面上眼見著生出了一線明晃晃的猶豫,他想了想,果斷又對女人巴巴的扮起了可憐——似是企圖以這種方式喚醒老闆娘胸中殘存的母(ren)愛(xing),“這,掌櫃的,咱能不說這個嗎?”
祝歲寧對此不為所動,照舊抄手冷著她那一張臉:“不行,你今兒若是不將這話說個清楚,我便決計不會留你。”
“這個……這——那……哎呀……那好吧。”小郎中循聲不受控地掙扎了許久,他支吾著,到底沒能犟得過那鐵了心要“刨根問底”的女人,只得哼哼著愈發壓低了自己的腦袋,“你要問,我、我說就是了。”
“不過在咱們說這個之前——掌櫃的,你能先借我個地方,讓我收拾下自己不?這會這被子好像也快被我身上的雨給浸透了,我在這坐著好像是有點冷。”
“也虧你這功夫還能記得起要注意冷來!”祝歲寧聞聲輕哂,遂起身引著那被被子裹得像個繭似的小郎中往樓上蹦。
“走吧,我上二樓給你開一間客房——只是我這好像沒你能穿的衣裳,你選一選,是先穿我今年剛做出來還沒上過身的衣裳湊合一下,還是從我徒弟鍾小逍那‘搶’一件小點的衣裳穿?”
“對了,我徒兒今年十一,個子還沒抽條,比我尚矮上有一個腦袋,他的衣裳你穿著保準要短,只是不是女裝。”祝歲寧道,她眼中不經意便多上了些許看熱鬧一般的幸災樂禍。
那小郎中聽完這話,當即不受控地苦哈哈垮下了一張臉:“掌櫃的,咱這真就沒有別的東西可選嗎?”
“有啊,你要是樂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你翻兩個舊床單,或是找兩幅用舊了的老窗簾胡亂裹裹,勉勉強強也能當是個衣裳。”老闆娘面不改色,“但除此之外,這就真沒能給你找來穿的東西了——畢竟你知道的,我們家廚子是個姑娘,我女兒今歡,那更是個才七歲的小姑娘。”
“且廚子生得比我還要再稍矮上一些,喜歡的顏色也更豔麗一點——她那櫃子裡大多都是裙子,你要是真不介意,我自是可以同她討一套沒穿過的新衣裳來。”
“別介,那還不如披窗簾、穿床單呢!”宋識禮至此是徹底沒招了,只得認命一樣扯著那被子與人舉手投了降,“掌櫃的,勞煩你給我拿一套你沒穿過的衣裳來吧,我瞧著咱們倆的身量——你那衣裳我大約還能穿得。”
“嘖,早這麼說不就得了。”祝歲寧循聲輕笑著吊高了眉梢,繼而轉身回屋給他取了套色彩素雅,一眼瞧過去倒也無謂男女的長袖長褲出來。
等待那小郎中擦身子、換衣服的空檔,她順手把午覺剛醒的褚姿和才在屋裡扎過半個時辰馬步的鐘林逍一起拉上了二樓——屋內的宋識禮剛整理好儀容,一拉開客房的大門瞧見了那屋外扎著的、由高到矮又整整齊齊的三顆腦袋,差點當場被嚇飛了半條小命:
“祝、祝掌櫃,你怎的突然喊了這麼多人過來?!”
“嗐……這有什麼能算得上突然的,左右大家都是常日住在客棧裡的人,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倒不如趁此機會相互瞭解一下。”
“再說,你那離家出走的理由好像也沒磕磣到見不得人罷?”祝歲寧擺手,堅決不肯承認她這是那潛在的惡劣性子犯了,不變著花地小小的折騰人兩下,心裡頭就不大舒服。
小郎中聽過了她那解釋,心下莫名便多現出來了幾分無名的釋然。
——他想著自己那“跟著親爹大吵一架,而後離家出走”的事,好似是還沒丟臉到全然見不得人,且廚子和鍾林逍二人也確乎是常年住在這客棧裡的……他們來日若是打起了交道,免不了就要提及他來得這客棧的緣由,那還真不如趁著這機會,一朝就給它說清楚了。
再者……眼下他身上這還穿著掌櫃的的新衣裳呢,這要不好好給人解釋一下,對著旁人也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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