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她還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恨、痛痛快快地去罵。
她還可以肆無忌憚地去痛恨去詆譭去詛咒這無情的朝廷和這該死的世道,可以不管不顧地為了給她的故友們平|反而不擇手段。
但她偏偏是——她偏偏在脫離了那可恨的地牢後的某一天,突然意識到了他們這群所謂的“江湖義士”,曾經終竟帶給這個時代以怎樣可怕的、動盪的可能。
她偏偏理解了朝廷為什麼要招安、他們來日為什麼不能將一切真相都事無鉅細、毫無保留地推開攤平在天下人的面前。
她偏偏在那種本應極致的、無法掩飾的恨意中,覺察到了大鄢人是怎樣幸運地迎來了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無情卻又足夠開明的君主,並捉摸到了那種本該虛幻的、新時代的可能。
……環境是在變好的。
國力是在變強的。
人們的肚子是在變飽的,鄉親們臉上的笑容也是在變多的。
同樣的一場足以摧垮一方三年農耕規律的大雪,已經是再凍不死人的了。
永靖五年,她的師父因為一場雪災而險些被自己的父親賣進青樓,但等到了靖安五年,同樣、乃至更大一些的一場雪裡,小鎮街上卻再見不到了要賣兒鬻女的百姓。
於是她不得不在這種變化裡,對著這個時代心生出了一點歡喜的愛意。
她不得不承認,那個平素不招她喜歡的陰鬱小皇孫在上位後,是個合格的明君。
乃至於……到了現在,她都不得不承認,倘若當初上位的不是姬朝陵,而是她記憶中那個溫柔和煦、慣來以“仁善”著稱的先太子殿下姬崇德,他都未必能做到姬朝陵當今的這個程度。
因為他的手段太柔和了點……他的性子也太過和善。
他使不來姬朝陵那樣利落到堪稱毒辣或是狠毒的手段……也沒他那麼記仇、心狠,錙銖必較。
他總喜歡“以理服眾”,喜歡贏得光明正大而坦坦蕩蕩,但從前的他們卻都忘了,這世上又偏偏就是有那麼一小撮的人是不服理、只怕打的。
……她要承認她差一點就要真正愛上這個時代、愛上這個世界了。
——可就是差著的那麼一點點,令她的心臟永遠是空缺著那麼一線的,只差那麼小小的一線。
——她的愛意不夠徹底。
她的恨意也不夠純粹。
在這種複雜的掙扎之下,她所感受到的只有那種無盡的痛苦——這種痛苦,讓她常日覺著自己好似是被人泡進了什麼剛好只裝了那麼半瓶水的罐子……罐子裡殘存著的空氣不夠她自由的呼吸,但她蜷起身來,剩下的那點水又恰好讓她無法殺死自己。
……別說。
現在的她還當真是殺不死自己。
畢竟,她可是那該死的、活不好又死不掉“長生者”啊——
陡然想到了些什麼的女人自嘲似的牽起了唇角,手中滿粘了糕餅渣子的舊抹布被她隨手扔進了水盆——驟然被那抹布擊碎了的水面顫動著映出她頭頂房梁的影子,那光影破碎,一如她千瘡百孔了的心臟。
……她突然有些累了。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讓人渾抽不出半點力氣的累。
由身至心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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