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也不知道。”鍾林逍回答得很是坦誠,他覺著他好像是有點聽明白了,但細想想又有點莫名其妙的模糊。
他想,這大約是他那點可憐的“人生閱歷”委實不足以支撐他去瞬間理解這些有關人性的、複雜又麻煩的東西。
祝歲寧見狀倒也不曾著急,她只安撫似的順手拍了拍他的背脊:“還不大明白那就先不想了,你只管將我剛剛說的都一應記住,來日有了空閒,再慢慢琢磨便是。”
“好了,鍾小逍,咱說點別的——我今兒一早出門的那會就已讓廚子幫忙準備了行拜師禮要用的茶水香案,待會到了客棧,你依著我的指示,給我敬過拜師茶、行過拜師禮,那便算是正式成為了我名下的弟子。”
“屆時,你也不要再成日一口一個‘老闆娘’或是‘掌櫃的’的叫了——要正兒八經地改口叫‘師父’,記住了沒?”
女人不厭其煩又事無鉅細地給那孩子講解起待會拜師時所需要注意的種種細節,一面不忘教他該如何行那個最標準的江湖禮節。
鍾林逍先前只在各式各樣的話本子裡聽說過有這樣的一種“拜師禮”,卻沒親眼見過,於是開始學起來便免不了地有那麼幾分的緩慢與磕絆——但好在,他是誠心實意地想拜祝歲寧為師,又是誠心實意地想要學些能傍身的本事。
是以,縱使他起初學得還頗有些艱難——等到幾人邁過山路上的最後一個石階,又提著那大包小裹跨過了客棧門前矮矮的門檻,他也終究半是死記硬背、半是竭力聯想著,將那一整套的拜師流程丁點不差地給記到了腦子裡。
彼時廚子已將祝歲寧需要的茶水香案擺放在後院中的那片空地上了,並在香案後整整齊齊地擺上了一水的上了清漆的楊木水牌。
——其實那水牌所在的位置,原本應當是要擺上自家門中那幾位開山祖師,並上女人那已故的師父、師祖等人的牌位的。
但考慮到如今那五大派在朝野內外尚且還算是“禁忌”,而她師父等人的遺物遺骨又著實是不在此處,她便不曾擺上什麼正兒八經的亡人牌位,只託了廚子,讓她仔細自那一牆的水牌中,將她師父、師祖,師伯師叔等人生前最愛的幾道菜都挑了出來、擺上了香案。
如此,就算是她已在那案子上擺放好了牌位,也請了她的這幾位“先輩故人”,“親自”到了她這收徒的現場,“親眼”見證了他們這已覆滅了的春生門的新的延續。
……希望師父他們能饒恕她這逆徒今日將水牌充牌位的、稍顯離譜的行為。
瞧見了那一排菜名的女人不受控地輕輕抽|搐了的唇角,遂一本正經地搬來了太師椅,又端端正正上了高位,示意著鍾林逍做好了準備,便可行禮拜師。
那拜師禮中有一個步驟,是需要那剛入門的新弟子給香案後的師祖、祖師等人敬香敬茶。
——鍾林逍在剛瞧見那些楊木水牌的時候是很想笑的,但他轉頭回想起祝歲寧曾與他說過的、隱藏在那水牌後一個個的,有關她那些故人們或是慘烈、或是悲壯,或是感人至深的故事,也就忽的再笑不出來了。
——跟著他這些堪稱是“俠之大者”的師祖、師叔祖們相比,他要走的路還太遠太遠。
調整過了心緒的半大孩子深深撥出口氣來,隨即便煞是規矩認真地與那一大串的水牌上過了香、奉過了茶。
見過了門中長輩,他還需再給他的師父敬一輪的茶,行一輪的大禮——十一歲孩子滾圓的腦袋觸上地面,磕碰出一聲清脆的鳴響,待那響聲落盡,鍾林逍亦利落又脆生生地開口與女人喚了那聲“師父”。
“師父!”
“好孩子。”祝歲寧含笑應下了他那聲“師父”,禮畢起身,隨手自兜裡給他摸出來了只柳杉枝子做出來的小彈弓。
——那日在見到那些被她那軟劍震下來的滿地杉果後,她便起了這個要做彈弓回憶回憶“童年”的心思。
如今這彈弓當真做出來了,又如從前她師祖做小弓來哄她的師父,而她師父又做彈弓哄來她一樣的送給了她的徒弟——焉知不算是他們春生門裡一道特殊的“傳承”。
……就是有一點,這小子可別再像她和她師父一樣,拿著那小弓/彈弓到處為非作歹,胡作非為!
冷不防想起這一點的祝歲寧連忙上手按住了那歡歡喜喜得了彈弓、正欲跑出客棧“一試身手”的倒黴孩子,張嘴便與他定下了十數條的規矩。
直至鍾林逍再三舉手發誓,確認他既不會胡亂拿彈弓崩客人們頭頂的帽子,也不會用柳杉果子隨便去彈樹上的鳥窩,更不可能打禿樹頂的葉子和房頂的瓦簷,這才半是忐忑、半是不大情願地鬆了手,任著那又得了新“玩具”的兩個孩子彼此相視著歡呼一聲,揣著一小兜的點心和半軟不硬的柳杉果,便衝出了後院。
嗯……怎麼感覺還是有哪裡不太對勁。
女人望著那兩個孩子的背影,心下不住的起了嘀咕,奈何傍晚最後一批途徑此地來打尖住店的客人馬上就要到了,她也很快就再沒了能去細琢磨此事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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