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我想我已經找到能讓我願意為之奮鬥終生的理想和抱負了。”
洗漱後栽進了床榻的小姑娘定定望著頭頂被人收拾得整齊而不帶有多少花紋的素雅床帳,一雙隱沒在夜色裡的瞳眸燃著些微弱卻堅定的光。
郭渡聞言下意識轉過身來盯緊了她黑亮的眼睛——她眨了眨眼,遂順著那話輕輕開了口:“那麼,歡歡,那是什麼?”
“戰爭。”祝今歡不假思索,“舟舟,我想要想個法子來結束大鄢境內的戰爭——至少也要能結束北疆的。”
“我們在北疆與戎韃間的戰爭拖延得實在太久了……我聽阿孃說了那麼多的故事,發現有好些都與北疆的戰爭有關。”
——無論是她阿孃今夜講起的林姑姑和牡丹師姐,還是上回她錯過後,廚子姐姐又單獨補講給她的那個花師姐……
在阿孃的故事裡,北境似乎是一個充滿了混亂、死亡與別離的地方,無數的將士們為了守衛邊疆辭別了他們的鄉親父老,又永遠長眠於此,成了一具具或被掩埋在泥沙草皮之下、或被麻席一卷送還了鄉里的屍首。
還有那些家在邊城裡的百姓——那明明就是他們祖輩世代生活的地方,到頭來卻成了徹底葬送他們一脈性命的亡命之所。
戰爭實在是太討厭了。
北境的戰爭更是尤為討厭。
所以,她想要找個法子來結束這無休止的、令人厭煩的戰爭,且她確信自己當真願意為之而奮鬥終生。
哪怕……哪怕現在的她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有這樣的本事,不確定她能不能有那樣既上得了戰場、又能尋得見與她志同道合的將領的機緣。
小姑娘想著緩慢撲扇了眼睫,對未來的那種不確定性與迷茫,無端便讓她心中隱隱發了空。
但饒是如此,她仍舊執著乃至是執拗地選定了她的方向——管他這那那這,理想這東西的結果,她總要先嚐試著去做了才會知道。
“唔,那聽起來是一個很偉大也很艱難的目標。”郭倦舟沉吟著慢慢抓緊了身側孩子的手掌,冬夜裡小丫頭的掌心熱得活似一隻小小的火爐,燒得她五指都不住發燙,“那,歡歡,有關這個,該如何結束北疆的戰爭——你已經有想法了嗎?”
“有一點零零散散的,只是還不成體系。”祝今歡頷首,她跟著利落地轉過了身子,“舟舟,你願意聽我瞎叨唸一會嗎?”
“——它們很碎,但我又覺著它們大約還能派上些用場。”
“當然了,你知道的,歡歡,我總是很喜歡聽你說話。”平素矜持穩重的小姑娘欣然點頭,一雙眼也在不知覺間彎成了一對細長的月牙——相對於書院夫子們深刻卻也陳舊而終年一成不變的觀點,她更喜歡聽祝今歡口中那些新奇又天馬行空的、不一定真實,卻很容易讓人生出滿腹嚮往的小念頭。
那會讓她記起人世的鮮活,讓她恍惚覺著自己也是一個如歡歡那樣活潑的姑娘。
“嗯……我想,我或許可以研究出些新型的武備。”祝今歡在暗夜裡摸索著瞄上了郭渡的眉目,初一的晚間天上無月,被薄雲遮掩了的星光也不夠燦爛,教她一時看不清了她友人的容顏。
小姑娘聞言卻不由驚詫萬分地愈漸睜圓了眼:“新型的……武備?”
“對,武備。”祝今歡甚是鄭重地一點腦瓜,細軟的髮絲拖動了枕巾,使之在她的耳下擰出了個小小的窪,“舟舟,阿孃今天不是說過了嗎?這世上沒有絕對能消滅一切戰爭的方法——相對能消滅一國或一朝內戰爭的最好方法,就是提升己方的實力,竭盡所能地拉大自己與敵人間的差距。”
“——要強大,要強大到讓人望而生畏,輕易不敢對我們動手,不敢隨便發起戰爭。”
“可‘強大’又是要分很多方面的,軍|事|武|備上的強大也是強大,手工技藝上的強大也是強大……而你清楚的,舟舟,我雖然不排斥唸書,也很願意從書裡學到些我喜歡的東西。”小丫頭說著忍不住稍顯赧然地一扯唇角,“但我卻也著實不是什麼很適合讀書的料子——我沒法像你一樣過目不忘,更沒有那個整日鑽研詩書的耐心。”
“是以,那些有關文章、有關策問上的‘強大’是註定與我無緣啦——我沒那個腦子,也做不成什麼青史留名的大文豪、大官人,我並不想如你一樣的參舉,也沒興趣去當什麼為大鄢萬千姑娘家‘開天闢地’的女官。”
“我還是適合琢磨那些木板鐵片子上的技藝,我適合繼續改進這些花裡胡哨的武備。”祝今歡邊說邊拉扯了身上的軟被,一面抬手抓了抓她鬢髮微有些散亂的腦瓜,“所以說,我想我就把我未來的精力都投入到去研究這些機械和武備上面好了,這是我所熱愛的,更是我所擅長的。”
“倘若有朝一日我所熱愛且擅長的東西,能在我的理想上發揮那麼一小點點切實有效的作用——那我這一輩子,大約也就能很知足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