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是歡歡來了!”
小姑娘們穿過遊廊、跨過門檻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驚動了那守在桌邊的婦人,令她幾乎是在回頭瞅清了姑娘們模樣的瞬間,便止不住地晶亮了一雙眼睛。
這位與她已很有段時日未曾相見了的小妮子的到來,顯然是讓她頗為開心——她下意識撂下手中緊攥著的錦帕,轉頭忙不迭地快步迎了上去:“快,歡歡,快過來讓我看看——我看看,你近來長高了沒有呀?”
“嘿嘿……夫人午好,我長高了,比咱們上回見面的時候高了差不離有個寸長——今歡如今已有四尺二寸高了。”祝今歡循聲咧嘴,當即認認真真地對著那衣著典雅的婦人福身行過一禮。
郭家的這位夫人姓劉,名嫦玉,家中也是他們南康本地出了名的書香門第——小姑娘從前曾聽郭渡講過,說她母親依著字輩,原本的名字該是叫“長玉”,只她不喜歡這個“長”字,覺著這“劉長玉”叫起來,怎麼聽都有那麼點的不辨男女,便索性自己做主將“長”字改為了“嫦”,這下她心裡才又舒坦起來。
——“嫦玉”,聽著還挺容易讓人聯想起廣寒宮裡的那位嫦娥仙子的。
冷不防回想起面前人名字的祝今歡眨了眼,目光不自覺落到了眼前這年歲漸長卻還風韻猶存著的婦人面上——從面相上看,這位劉夫人應當是比她阿孃要年長一些的,但她的性子很好,也很願意與他們這些半大的孩子們玩到一處,反讓她時常忘記了這是個比她阿孃還要大上一些的長輩。
當然,阿孃也是那種很願意跟著他們這些半大孩子一起玩耍的大人,只她先前大約是在江湖中混跡得太久,身上總縈繞著那麼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滄桑悵惘,教人很難徹底忽略去她的年齡——不似劉夫人這般,讓人一看便知她是一生安平順遂,自小也沒吃過什麼苦頭。
這麼一想,到讓她越發心疼起她阿孃來了。
也不知道娘年輕的時候到底遭受過多少的罪。
無端記起祝歲寧口中那些故事的小姑娘不經意輕晃了眼瞳,她緩了緩,須臾又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轉投到了劉夫人的面上。
“四尺二寸……那是比咱們上回見面的那會高了有個寸許,不過歡歡,你這聲‘夫人’喊得未免也有些太見外了——難得有你這妮子與我們家阿渡投緣,沒讓這自小特立獨行的丫頭落得個終日形單影隻,你便是隨著她,一同喊我一聲‘娘’也並無不可啊!”認真比量過小妮子個頭高矮的劉嫦玉下頜微斂,復又佯裝稍帶著些惱意地嗔了祝今歡一句,“——就當是我收了你做我們的幹閨女,請你跟著我們家阿渡做個伴!”
“阿渡,你說,孃的這個提議好不好啊?”劉嫦玉話畢滿目期待地盯緊了自家女兒,試圖從她眼中瞅出那麼幾分的支援或鼓勵。
——雖說在當年郭渡頭一回與他們嚷嚷著要和祝今歡義結金蘭的時候,她還覺著此事多少是有點太過唐突,當時之所以不曾過多猶豫,也不過是因著自家女兒身旁平日裡著實是瞧不見半個同齡玩伴,擔心她會被悶出些什麼問題。
但如今——這麼多年的相處下來,她早便如郭渡一樣喜歡上了祝今歡這個膽大心細,又揣著一腦袋天馬行空的新鮮想法的小姑娘,眼下她再與她提起這個“認乾親”,亦全然是發乎真心。
——她都已到了這個年紀,只怕這輩子都不會再給阿渡添一個什麼小弟小妹了。
可她委實是不想再見到自家女兒整日孤零零地泡在那死氣沉沉的書堆裡,就很想認下祝今歡,讓她也來做她的女兒,也好名正言順地多接她來他們這裡小住,教她也能多陪一陪他們家這個小木頭一樣的阿渡。
“這……娘,您問女兒也沒用呀,這種事,還是得看歡歡她本人的意見。”郭渡應聲抿唇但笑,眼中悄然晃過一線幾不可察的狡黠。
數年過去,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難得撞見一位知心朋友,便要急吼吼地拉著人去做什麼結拜姐妹了——她這會子成熟穩重得很,左右歡歡就在這裡,不管她終竟會不會成為她家中的妹子,也都會是那個與她關係最為親密的友人。
“也是……那,歡歡,你說呢?”陡然被人提醒到了劉夫人撫掌恍然,連忙半刻都不敢耽誤地轉頭又看向了那才長高了寸許的姑娘。
“這個……夫人,此事並非是今歡不願,”祝今歡見狀不緊不慢地拱手與那婦人行過一揖,復而一本正經地仰頭對上了女人的眼睛,“只是拜認乾親一事實在非同小可,而今歡家中又尚有阿孃在世。”
“您若是當真想認今歡做您的乾女兒,不妨改日得空邀家母前來仔細商議一番,等兩家敲定好日子,過了明路再行改口,如此也好免得教彼此一個不慎,又落了他人口實。”
“至說,您覺著今歡喚您‘夫人’稍顯生疏一事——夫人,您與郭大人瞧著都似比我阿孃略大一些,若您不嫌棄,今歡從今往後,可以喚您一聲‘伯母’。”小丫頭說著小大人一樣把眼前的事安排了個遍,“這樣聽著就沒那麼生疏了。”
“是了,是了,認乾親的確不是件小事——是得慎重仔細、禮數週全些才好,不然,反讓外人以為我們是什麼不識禮的人家,教人覺得咱們郭家輕慢。”剛才還急著想再多收個女兒的劉夫人這功夫為人提點著回過了神來——有冷汗剎那便覆滿了她的背脊。
好在今日她這是私宴,席間也並無外人在場——否則,方才那事若是被那群多嘴長舌的傳揚了出去,不但要連累著祝掌櫃他們跟著他郭家一同遭人笑話,更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害著了郭淮之等人的官路前程。
——好在姑娘們的反應夠快,及時點著她掐斷了她這起得很是不合時宜的心思。
於是想通了的女人不受控地打了個激靈,遂自嘲似的對著自家女兒開口講了句玩笑,一面又神態自若地轉移開了話題:“阿渡你瞧,你瞧我都活到這麼大歲數了,到頭來這腦袋,竟還沒你們幾個孩子清明。”
“好了歡歡,咱先坐下來吃點點心——這一路趕過來,餓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