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
林嬌玥換上略顯寬大的工裝,將袖口利落地扣緊,踩著車間地面上還沒化透的薄冰,大步走進一號廠房。
宋思明天沒亮就帶了兩個兵,頂著風雪出發去火車站截那趟南下的軍列了。眼下車間裡當家的是李明遠,他正指揮幾個工人往鍛壓機底座周圍搭腳手架,為更換蘇聯密封圈做準備。
林嬌玥剛在操作檯前站定,翻開質檢記錄還沒來得及細看,側門處便閃進一個人影。
是周長河。
這位被錢保國貶去掃廁所的“掃地僧”,此刻頂著兩隻紅得快滴血的眼睛,下巴上的胡茬凝著一層白霜。他快步走到林嬌玥跟前,雙手捧著一沓厚厚的稿紙,十根指頭凍得發青,指縫裡全是鉛筆芯蹭出的黑印子。
“林組長。”他嗓音嘶啞,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狂熱,“底稿謄完了。我……我把所有公式全重新推了一遍,極寒誤差修正項,全補齊了。”
林嬌玥接過底稿,粗略一掃厚度,足足三十七頁。
她首接翻開到第二十三頁。李明遠剛好安排完腳手架的活兒,好奇地湊了過來。他只往紙上瞥了兩眼,眼睛瞬間瞪圓了,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
“老周……你瘋了?你把零下二十五度到零下三十五度的溫度區間,切成了五個獨立梯度?液壓校正值和模具預熱時長全分開了?”
“不切分不行!”周長河盯著稿紙,咬牙說道:
“咱們東北的冷跟蘇聯不一樣!冷熱交替時,金屬晶格應力在這個溫度段極其脆弱。如果不細化到每個梯度單獨設定引數,炮管內部肯定會產生微裂紋!”
李明遠激動得首搓手,一把拉住周長河的胳膊:
“妙啊!難怪去年冬天出那批貨的時候,火花顏色總是不對勁!照你這套公式,咱們把一號機的預壓閥門調低0.5個壓強單位,就能完全抵消掉熱膨脹帶來的形變!”
“李明遠說得沒錯。”
林嬌玥抬起頭,清冷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讚許。她快速翻到第三十一頁,指著其中一個函式問,
“不過,這第二個積分割槽間的上限取值,你用的是材料手冊裡的理論屈服強度?”
周長河臉色一漲,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對……我被關在廁所那邊,接觸不到實測拉伸裝置,只能先用理論值代。如果有實測值換進去,精度還能再提至少兩個百分點!”
“等宋思明把哈爾濱的配件帶回來,我會立刻安排他做一組拉伸測試。”林嬌玥將底稿重重拍在操作檯上,聲音不大,卻透著絕對的權威,
“從這一刻起,三廠所有鍛壓機的溫控引數,全部以周長河這份底稿為絕對標準。任何人,未經我和老周簽字,不許妄動一個小數點!”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李明遠和周圍幾個工人齊聲應和,眼裡燃著火光。
周長河站在原地,嘴唇劇烈抖動了幾下,眼眶瞬間紅透:
“林組長,我……”
“別跟我煽情。”林嬌玥打斷他,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鉛筆拋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