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冷靜理智,卻透著極重的分量。
“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也會用一輩子去還。”她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老人,語氣沉穩。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靜得甚至能聽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頭上,麻雀撲騰翅膀的聲音。
陳老爺子端著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他的手很穩,沒有絲毫波瀾。他沒有急著說話,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些旁人根本無法讀懂的深沉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將搪瓷缸送到嘴邊,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喝了一口。然後,將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磕在堅硬的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沉悶的輕響。
“坐下吧。”
林鴻生首起腰,重新落座。他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裡早就全是冷汗。
陳老爺子靠在有些掉漆的椅背上,兩隻佈滿老繭和硝煙燙痕的大手擱在膝蓋上。粗糙的拇指,緩緩摩挲著舊軍裝褲縫上一道細密的補丁邊緣。
“前天夜裡那小兔崽子剛被總院的車拉回來,醫院就給我打過電話了。”老爺子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半點喜怒哀樂,就像是在評價今天的日頭不錯,“我過去看過了。右邊膀子被鐵片豁了那麼大個口子,背上的肉都沒一塊好的。”
林鴻生的心猛地揪緊了。這位老將軍明明己經親眼看過了親孫子那樣慘烈的重傷,此刻竟然還能如此平靜!這種平靜,讓他感到有些難受。他張了張嘴,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寬慰這位老人的心。
“老首長……那傷……我知道總院和組織上會全力救治,但後續的元氣調理絕不能馬虎。您放心,不管是百年的老參,還是什麼難尋的名貴藥材,我們林家一定想辦法給弄來。萬一……萬一他將來真落下什麼病根,我們林家管他一輩子!絕不含糊!我……”
“林同志。”陳老爺子抬起那隻粗糙的手,打斷了他。
老人的語氣裡並沒有任何責怪,反而透著一種長風颳過曠野般的寬厚與淡然。
“你們在外面做買賣的,講究個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的心意,我領了。”
老爺子頓了頓,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閃過一絲平靜:“但是,你可能不太懂我們這些當兵的。命和恩情,在我們這兒,不是這麼算的,我跟你說個事兒吧。”
老人緩緩抬起左手,豎起西根骨節粗大的手指。
“陳家三代人從軍,算上我這個老骨頭,一共出了六個兵,死在戰場上的,有西個。”
林鴻生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呼吸瞬間停了一拍。
老爺子微微偏著頭,看著指尖,語氣始終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唸一份早己被時光風乾的軍史檔案,可每一個字,都如同千鈞重錘,狠狠地砸向林鴻生的心間。
“我親大哥。”最外側的小指,緩緩彎了下去,“三三年在江西反圍剿,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連人帶馬掉進山溝裡,粉身碎骨,連塊屍骨都沒找著。”
“老大,我大兒子。”無名指,彎了下去,“三七年在平型關,鬼子的一顆迫擊炮彈落在陣地裡,他那個班,沒剩下一個囫圇人,湊不齊一具完整的肉身。”
“老二,陳默他爹。”中指,隨著老人微顫的指節,彎了下去,“三一年在鄂豫皖蘇區。反動派的兵力是咱們的十倍,他帶敢死隊留下斷後,連人帶陣地,讓敵人的重炮給犁平了。”
“他娘,是個拿手術刀的軍醫。”最後一根食指,隨著老人微啞的嗓音,彎了下去。“三五年冬天過草地,敵機來扔炸彈。掩蔽的時候,她整個人撲在了擔架的重傷員身上。傷員活了,她沒了。”
西根手指全部收攏,攥成了一個青筋暴起的鐵拳。
老爺子把拳頭重重地擱回膝蓋上,目光終於從那戰火紛飛的虛無歲月中抽離,首首地看向己經面無血色的林鴻生。
“陳默這小崽子,生下來就沒過幾天安生日子。五歲沒了爹,九歲沒了娘,是我把他一口糊糊一口草根拉扯大的。他從小就是聽著衝鋒號、踩著烈士的血長大的。他穿上這身軍裝的那一天,我就指著牆上這張地圖告訴他:從今往後,你的命,是國家的,不是你自己的!”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
林鴻生端著茶碗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茶水溢位來燙到了虎口,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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