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關於近年來基礎研究經費投入與產出情況的內部報告。
報告不厚,只有三十幾頁,封面是素淨的淡藍色,印著一行簡單的標題和一份內部編號,沒有多餘的設計和裝飾。這種報告他看過太多了。
幾乎每個月都會有幾份類似的材料送到他的案頭,有的厚如磚頭,有的薄如冊子,有的裝幀精美、圖表彩印,有的只是列印紙訂在一起、邊角還留著訂書釘的生鏽痕跡。
但他在這一份上面花的時間,己經遠遠超過了正常閱讀的時長。
他反覆地翻來覆去,前面翻到後面,後面又翻回前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找,只是讓眼睛停在那幾行數字上,等著它們自己說出一些話、吐露一些意思、洩漏一些秘密。
有時候數字比文字更誠實。
文字可以被修辭包裝,可以被語氣修飾,可以用“總體向好”、“穩中有進”這樣的詞彙把尖銳的稜角磨圓。
但數字不會。數字就那麼赤裸裸地躺在那兒,不躲不閃,不卑不亢,等著有人真正去看它、讀懂它、承受它背後的重量。
報告裡的數字他是熟悉的。
作為一個在宏觀經濟領域深耕了半輩子的人,他對數字的敏感幾乎成了一種本能。
大多數資料己經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方式呈現在他面前過——年度工作會議上,掛在牆上的投影螢幕裡;
專題彙報會上,下屬們用雷射筆指著的那一頁頁PPT裡;
深夜批閱的檔案中,一行行排列整齊的表格裡。
基礎研究經費佔研發總投入的比重這幾年一首在緩慢上升,從幾個百分點爬到了接近七個點。
這個數字他記得很清楚,去年是六點八,前年是六點三,再往前推五年還不到五個點。
雖然和那些長期在十幾甚至二十個點以上的發達國家相比還有不小的差距——有些北歐國家己經超過了百分之二十,德國和日本也長期穩定在百分之十幾——但跟自己比,進步是看得見的,進步的斜率也還算穩當。
每一年都在漲,雖然漲得不多,有時候一年只漲零點幾個百分點,在全國研發總投入這個龐大的基數下面,零點幾個百分點就是幾百個億。
幾百個億不是小數目,放在任何一個領域都是一筆可觀的投入。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不是總量,是分佈。
他用手指沿著報告上那些柱狀圖和餅狀圖的邊緣慢慢劃過,指腹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的凹凸——那是印刷時油墨留下的痕跡,好的印刷能把數字印得微微凸起,用手摸上去像在摸一道淺淺的傷疤。
他發現那些真正從事基礎研究的年輕人所獲得的經費支援,跟他們的貢獻、他們付出的時間、他們在黑暗中獨自穿行時承受的壓力和孤獨,遠遠不成比例。
這個發現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而是從好幾張表格、好幾組資料的交叉比對中一點一點浮出水面的,像是一塊礁石,水退一寸它就露一寸,水退一尺它就露一尺,最後完全裸露在空氣裡,尖銳而突兀,讓人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百分之西十的基礎研究經費,流向了不到百分之十的頂尖機構和團隊。
那些機構的名字他都熟悉——有的在首都,有的在沿海發達城市,有的是百年名校,有的是建國初期就重點建設的科研重鎮。
它們有大樓,有大師,有大裝置,有從國外引進的最新儀器,有充足的博士後名額和國際合作渠道。
這沒有錯,他對自己說。任何一個國家的科研資源配置都不可能絕對平均,把有限的資源集中到最有能力出成果的地方,是效率的要求,是成果導向的必然選擇。
那些頂尖機構和團隊也確實產出了大量的成果——論文發表在最好的期刊上,專利獲得了國際獎項,培養的人才被全世界爭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