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些證據材料做得很像很真，不是專業的財務審計人員根本看不出漏洞。
但再像再真的材料也經不起細查，縣紀委的同志跑了幾十戶老百姓，把低保名單上的每一戶都過了一遍篩子，誰的家裡有幾口人、誰有勞動能力、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買了小汽車，一清二楚。
王支書那些親戚，沒有一個符合低保條件，一個都沒有。
在鐵的事實面前他終於低下頭來，交出了截留的救災款。”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
“國富同志，這個案子不在於錢多錢少。
幾萬塊錢在省裡、在市裡、在任何一個工程專案裡，算不上大數字。
但在這老百姓的眼裡這幾萬塊錢的分量不一樣，那些錢是他們的救命錢，是他們在生病的時候能看得起病的希望，是他們在房子快塌了的時候能修得起的指望，是他們在揭不開鍋的時候能吃上一口熱飯的保障。
錢被截留了、被貪佔了、被拿去給那些不該拿的人享受了，老百姓的心裡就涼了。
村幹部是黨在基層的代言人，老百姓不看檔案不聽廣播不讀報紙，他們看的是身邊的人，看的是天天跟他們打照面的這些人。”
田國富把那幾張手寫的筆記收攏起來疊好，塞回那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裡。
“林書記，這個案子雖然不大，但它在基層的警示作用不小。
王支書在村裡當了十來年的幹部，做了不少事，老百姓起初對他是認可的。
後來私心越來越重、膽子越來越大、手伸得越來越長，從幫親戚辦事發展到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謀取非法利益，一步一步滑下去的。
他不是天生的腐敗分子，是一點一點被私心和貪慾腐蝕掉的。
這個教訓，對所有的基層幹部都有教育意義。”
“這個案子，要在全省通報。
不是印發一個內部檔案就算了，要傳達到每一個鄉鎮、每一個村、每一個基層黨支部、每一個在老百姓身邊工作的黨員幹部手裡去。
不是讓他們看個熱鬧、讀完就忘，是要讓他們從王支書這個人的身上、從這個案子的始末裡照見自己，想一想自己有沒有過類似的心思、自己有沒有動過類似的念頭、自己有沒有在類似的誘惑面前動搖過猶豫過。
不能把通報當故事看，故事看完了就過去了，警示教育不是看故事，是照鏡子。”
田國富把那個信封收起來放進公文包裡，拉好拉鍊。
拉鍊頭在軌道上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段對話的句點，又像是另一段行動的序曲。
第二天，省紀委的通報印發了。
通報的標題是“北山縣清溪鎮某村黨支部原書記王某嚴重違紀違法問題”。
通報沒有迴避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具體的數字、具體的細節，而是把王支書如何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在低保評議、危房改造、救災款發放等事項上優親厚友、截留、侵佔群眾款物的事實經過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通報的最後用了一大段來剖析王支書從一名吃苦耐勞、踏實肯幹的村幹部一步一步滑向嚴重違紀違法的深淵的原因——“理想信念滑坡、宗旨意識淡薄、紀法觀念缺失、私慾膨脹、僥倖心理作祟……”
這些詞在一般的通報裡經常出現，但放在王支書這個人的身上、放在那幾萬塊錢、放在那些低保指標、放在那個被截留的救災款面前，每一個詞都不再是空洞的套話，而是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每一個讀到這份通報的基層幹部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