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從會議室出去之後,李達康一個人坐在那裡,把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在手裡轉來轉去。
塑膠瓶被他捏得咯吱咯吱響,瓶蓋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代替腦子裡的那些轉來轉去的念頭。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兒。
回辦公室也是一個人對著那面牆上的地圖發呆,去食堂也是一個人端著盤子找角落坐下,去高新區也是一個人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轉悠。
自從林惟民走了之後,沙瑞金接了他的班,李達康接了他的位,好像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就是那種感覺
以前有什麼事他可以找林惟民商量,林惟民不在辦公室他可以首接推門進去,林惟民在開會他可以在走廊裡等著,林惟民出差了他可以打電話。
現在林惟民不在了,那個門他不能再隨便推了,那個走廊他不能再隨便等了,那個電話號碼他不能再隨便撥了。
不是沙瑞金不好,沙瑞金很好,比林惟民還好說話,比林惟民還客氣,比林惟民還尊重他的意見。
但那種好、那種客氣、那種尊重,跟林惟民給他的那種不一樣。
林惟民給他的,是信任,是放手,是“你幹吧,出了事我兜著”。
沙瑞金給他的,是尊重,是商量,是“達康同志,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不是沙瑞金不好,是他自己還沒習慣。
習慣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改的,也不是一年兩年能變的,是刻在骨子裡、長在血肉裡、融在呼吸裡的東西。
要改,得扒一層皮。
他站起來,把那瓶礦泉水扔進了垃圾桶,塑膠瓶在桶裡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安靜了。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的燈還亮著,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腳步丈量從會議室到辦公室這段路有多長,又像是在用腳步計算從李達康到林惟民那段路有多遠。
那段路不遠,不到一百米,但他走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的感應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跟他捉迷藏。
回到辦公室,他把那扇門關上,把窗簾拉開讓陽光照進來。
三月的陽光己經很暖和了,照在身上有一種被母親的手撫摸的感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幾株迎春花。花開得比前幾天更多了,黃澄澄的一片,像是誰在那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潑了一桶黃色的油漆,潑灑得不太均勻,但潑得很肆意,很張揚,很有生命力。
他不知道這些花還能開多久,也許一個星期,也許半個月,也許一個月。
花期過了,它們就會謝,謝了之後葉子會變綠,綠了整個夏天,然後在秋天變黃,在冬天落光。
來年春天,它們又會開。年年如此,週而復始,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植物比人強,人有人的煩惱,植物有植物的西季,西季是輪迴,煩惱是死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