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提一句讓龐統加入劉備麾下的話。
他只是對著龐統,鄭重地拱手一禮:“先生欲另開棋局,與臥龍一較長短,此乃天下盛事。裕雖不才,卻願為先生的第一個觀眾。只盼他日,能有幸親眼目睹龍鳳爭輝,是何等壯哉!”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龐統更是愕然地看著劉裕。他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刻薄的話,來反擊劉裕接下來可能的勸說或者指責。他以為劉裕會說他“不識大體”,“意氣用事”。
可他等來的,卻是理解,是讚賞,是……一種知己般的共鳴。
劉裕看穿了他的驕傲,並且尊重了他的驕傲。
龐統那滿腔的怒火和不服,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個乾淨。他看著劉裕那雙清澈而真誠的眼睛,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尖酸刻薄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良久,他才悶悶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
“我只是覺得,先生說得對。”劉裕微笑道,“天下之大,英雄輩出,各展其能,方能精彩紛呈。若都擠在一處,反倒無趣了。”
說完,他不再看龐統,而是轉身對龐德公和司馬徽行了一禮:“晚輩今夜叨擾二位先生已久,還請恕罪。只是晚輩對兵法韜略,尚有諸多不解之處,不知可否在山中叨擾數日,向二位先生,以及……士元先生,請教一二?”
龐德公撫須大笑:“哈哈哈,好!好!你這後生,對老夫的胃口!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這山中,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空房子!”
司馬徽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而龐統,則低著頭,默默地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一言不發。只是,他那緊鎖的眉頭,卻在不經意間,悄悄地舒展開了。
接下來的日子,劉裕真的就在鹿門山住了下來。
他沒有再提任何關於招攬的事情,彷彿那晚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他真的就像一個虛心求學的後輩,每日向司馬徽請教經義,向龐德公請教人情世故,更多的時間,則是用來與龐統廝混在一起。
他們常常在茅屋的油燈下,為了一個戰術細節,爭論得面紅耳赤,拍桌子瞪眼。
他們一起在山間漫步,龐統會指著一處懸崖,告訴劉裕,如果在這裡用滾木礌石,可以阻擋萬馬千軍。劉裕則會告訴龐統,如果用他帶來的西域奇物,可以在數里之外就觀察到敵軍的動向,提前做出佈置。
當劉裕拿出那個黃銅製作的簡易望遠鏡,讓龐統看到遠處山峰上的一棵松樹都清晰可辨時,一向自傲的鳳雛,第一次露出了孩童般震驚和好奇的表情。他搶過望遠鏡,翻來覆去地研究,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鬼斧神工!鬼斧神工!”
他們之間的友誼,就在這一次次的辯論。學習和印證中,迅速地建立起來。龐統不再叫他“漢室宗親”,而是直呼他的表字“長孺”。
時光飛逝,轉眼間,半年過去了。
山中的樹葉,由綠轉黃,又紛紛飄落。天氣一日冷似一日,初雪,已經悄然降臨。
劉裕知道,他必須回去了。他在外已經太久。
離別的那天,是個晴朗的冬日。陽光照在薄薄的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司馬徽將他送到院門口。
“長孺,你此去,便是蛟龍入海,好自為之。”司馬徽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但眼中卻多了一絲期許。
劉裕與鄧艾拜別了老者,踏上了下山的路。
當他們走到半山腰的那個轉角時,卻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倚在一棵光禿禿的古松下,迎風而立。
是龐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