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出來走走。”劉裕走到他身邊，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遞過去一塊布巾，“擦擦吧。大勝之日，怎麼還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莫不是嫌今天殺得不夠痛快？”
劉封接過布巾，胡亂地擦了擦臉，低著頭，悶聲道：“沒什麼。”
“沒什麼？”劉裕笑了笑，盤腿在演武場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下聊聊吧，阿封。”
劉封猶豫了一下，還是收起長槍，在劉裕身邊坐了下來。他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雙手抱著膝蓋，一言不發。
夜風微涼，吹得四周的樹葉沙沙作響。
“還在為嬸孃有喜的事煩心？”劉裕開門見山地問道。
劉封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猛地抬起頭：“我沒有！”
他的反應很激烈，但那閃躲的眼神，卻出賣了他。
劉裕沒有戳穿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語氣溫和地說道：“阿封，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劉封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剛來新野，一個無名小卒。你是叔父的義子，是大家公認的少將軍。我當時心裡，其實很羨慕你。”劉裕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真誠，“我羨慕你有伯父的疼愛，有二叔三叔的指點，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這裡，為匡扶漢室而戰。”
劉封沒想到劉裕會說這個，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後來，我們成了兄弟。”劉裕繼續說道，“我們一起養豬，一起練兵，一起上陣殺敵。在我心裡，你從來都不是什麼義子，你就是我的弟弟，是叔父的兒子，是我們這個家的一份子。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以後，也永遠不會變。”
劉封的眼眶，漸漸紅了。
“可是……”他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可是母親有了身孕……父親……父親有了自己的孩子……我……”
“你怕自己會被冷落，怕自己不再重要，是嗎？”劉裕替他說出了心裡話。
劉封沒有回答，只是將頭埋得更深了。
劉裕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阿封，你看著我。”
劉封緩緩抬起頭，對上了劉裕那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睛。
“你覺得，叔父是那種人嗎？他是那種有了親兒子，就忘了義子，忘了我們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袍澤的人嗎？”劉裕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再想想二叔，想想三叔，想想子龍叔，想想軍師，想想我們大家。我們這個家，是靠什麼維繫的？是靠所謂的嫡庶之分嗎？”
“不！”劉裕斬釘截鐵地說道，“是靠情義！是靠我們有著共同的志向，願意為了同一個目標，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信任！叔父的兒子，是我們的弟弟，我們要愛護他，教導他。而你，劉封，你的價值，從來都不是因為你是義子這個身份，而是在於你這個人！在於你手中的槍，能不能保衛我們的家！在於你的肩膀，能不能扛起屬於你的責任！”
“未來，叔父老了，我們兄弟就要撐起這個家。這天下這麼大，要打的仗還有很多，要守的城也還有很多。難道多一個弟弟來分擔，不是好事嗎？你難道就這點志氣，只想著在新野這個小地方，爭一個誰更受寵的名頭嗎？”
劉裕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劉封的心上。
是啊，父親不是那種人。二叔三叔也不是。長孺哥更不是。自己……自己究竟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他的眼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狹隘了？
他想起了在戰場上，劉裕指揮若定的身影；想起了自己跟隨鴛鴦營，將敵人一個個斬落馬下的痛快；想起了父親在勝利後，拍著他的肩膀，欣慰地說“我兒也長大了”時的場景。
那份迷茫，那份恐懼，在劉裕這番話語的衝擊下，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和一絲深深的羞愧。
“長孺哥……”劉封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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