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坐在前列的朱桓和全琮對視了一眼，眼底皆是閃過一抹疑惑。
未容眾人細想，劉裕己霍然起身，按劍前傾，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有鑑於此，自即日起，凡江東各部兵馬，其每日糧秣、軍餉發給，乃至冬防所需之袍鎧、兵械更替，皆由大漢衛將軍府統一核撥！不讓諸位將軍，再多花一文錢，多費一粒糧！”
話音落地，大堂內陷入了一種落針可聞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嚴冬裡聽錯了軍令。
緊接著，是一陣再也壓抑不住的狂喜與巨大騷動。
“全額由衛將軍府核撥？大都督，此令可涵蓋我等名下造冊的家族部曲？”吳郡朱氏少壯派將領朱才，按捺不住心頭狂跳，一步跨出列列，那雙眼眸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大都督此言當真？！這每日人吃馬嚼、甲械損耗，可是一筆潑天的金銀啊！”
劉裕微微一笑，神色溫厚：“大漢國庫充盈，如今關中、益州大治，這點靡費，朝廷還出得起。朱將軍大可安心，凡在衛將軍府兵籍冊上留名之士，今冬若短了一粒軍糧、缺了一件寒衣，你只管持符節來尋本將，本將定如數補齊！”
“妙哉！衛將軍真乃大漢百年未有之仁帥也！”朱桓，這位平日裡性格極其驕狂、對誰都愛答不理的吳郡朱氏悍將，此刻也忍不住喜形於色，大聲讚歎道，“往昔為養麾下五千部曲，末將終日與族中宿老爭辯討糧，苦不堪言。今衛將軍肯擔此重任，真乃解我等倒懸之急！”
全琮亦是面帶喜色，長揖到底：“衛將軍體恤下情，我等感銘五內。今後但憑大都督驅馳，全琮敢不效死！”
霎時間，白虎堂內頌聲如潮。眾將交頭接耳，暗自盤算著此令能為家族省下多少萬斛存糧。在這些世代盤踞江東的將門眼中，眼前這位大都督雖深諳兵機，然在理財治政上，卻迂腐寬仁得近乎痴傻。大攬軍需後勤，豈非白白用朝廷的府庫，來滋養他們世家的私軍？
但是，在這歡騰的氛圍中，只有兩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是站在劉裕身後、面無表情的鄧艾。他那雙藏在袖子裡的拳頭攥得極緊，清瘦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峻。
其二，則是端坐於將領首席、自始至終未置一詞的前東吳大都督，陸遜。
陸伯言正襟危坐，用那雙閱盡江東風雲的清冷眼眸，默默注視著周圍那些因省下軍資而沾沾自喜、對劉裕感恩戴德的同僚。他在心底，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此輩皆是利令智昏之徒……死兆將至，猶作壁上觀，真乃天下之大哀。”
這些平日裡在郡縣呼風喚雨的世家將帥，被眼前的蠅頭小利矇蔽了雙眼，卻根本未曾參透，軍隊的糧草命脈一旦被朝廷中樞徹底扼住，究竟意味著什麼。
往昔江東，底層的部曲卒伍為何願為世家賣命？因他們食的是將軍莊園之粟，衣的是門閥私織之帛，受的是家主按月分發之餉。在卒伍心中，將帥即為衣食父母，世家便為頭頂蒼天。主將若令劍指何處，他們便敢赴湯蹈火。
可是現在，劉裕用大漢的豐厚後勤，將這根維繫了數十年的利益紐帶無聲地斬斷了。
一月兩月，或許軍心如舊。可不出半載，當底層的披甲之士每日所食，皆是印有大漢官印的精粟；當他們按月領取的，是成色十足的大漢五銖錢；當三九嚴寒之際，他們裹身禦寒的，是朝廷工部統一督造的厚重冬衣時……
人心，豈能不移？
這些底層士卒終會恍然：真正賜予他們活路、保其妻兒老小不至凍餒交加的，己非那高踞堂上、動輒軍法從事的世家舊主，而是遠在長安的漢帝，是坐鎮建業的揚州牧劉裕！
待到那時，劉裕只需穩坐中軍，一道調防或削藩的明令下達，即便世家將帥欲揭竿而起，那些被大漢軍餉餵飽的卒伍，又有幾人肯隨之作亂？
這哪裡是體恤下情？這分明是釜底抽薪之計！
滿堂江東諸將，正如鼎鑊中沐浴溫水的游魚，兀自沉醉於須臾的溫暖，卻不知灶底之火己然熊熊燃起。
軍議在一片歌功頌德的聲音中散去。
將領們興高采烈地離去。
陸遜故意放慢了腳步，落在了最後。
大堂內，人影漸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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