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先行，伯言，請。”劉裕端起酒盞，輕抿了一口溫熱的黃酒，隨後放下酒盞，指了指棋盤，微笑開口。
陸遜也不客氣，他神色沉靜，伸出修長的手指，從棋盒中夾起一枚黑子，沒有絲毫猶豫，輕輕地落在了棋盤的右上角。
棋子與木質棋盤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在這落雪的寂靜冬夜裡，這聲脆響顯得分外清晰，彷彿敲擊在人的心坎上。
劉裕隨手捏起一枚白子，輕描淡寫地跟了上去。
兩人的目光都鎖在棋盤上，下棋的速度極快。不過片刻功夫，伴隨著連綿不絕的“嗒嗒”聲，原本空曠的棋盤上便己是黑白交錯，縱橫交織。白子如怒濤拍岸，攻勢凌厲；黑子如礁石盤根，堅韌不拔。這方寸之間的博弈，隱隱透出一種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陸遜再次夾起一枚黑子，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火光映照在他那張清雋而略顯蒼白的臉龐上，忽明忽暗。
“將軍掌握了兵權，下一步……”
陸遜一邊將懸停的黑子重重按下，一邊神色平靜地開口，打破了軒內的沉默。
“便是要挖全江東世家的根了吧？”
話音方落，敞軒內那原本溫熱融洽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正在倒酒的孫尚香手腕微微一頓，酒水偏離了盞心，幾滴渾濁的黃酒落在漆木案几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響。她那雙英氣逼人的眼眸瞬間眯起，餘光冷冷地掃向陸遜。
坐在一旁侍立的劉承與鄧艾，更是不約而同地按住了衣袖下的劍柄。兩人的氣機在剎那間死死地鎖定了陸遜，只要他稍有異動，雷霆一擊便會如影隨形。
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寂中，唯獨劉裕面色如常。甚至那嘴角的笑意，比方才還要濃了幾分。
“哦？伯言何出此言？”劉裕身軀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更為舒適的姿態，似笑非笑地看著陸遜，“本將入主揚州以來，對諸大族禮遇有加，何曾動過你們世家的根基？”
“隱戶、佃農、土地。”
陸遜神色平靜，毫無畏懼地首視著這位大漢的鐵血統帥，輕聲吐出了這幾個詞彙。
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字字重若千鈞，正是江東世家賴以生存的命脈所在。
“治軍之後，必定治民。治民之要，在於戶籍與土地。大漢如今在荊州、益州、關中等地所實行之法，在江東推行，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等底層計程車卒只知大漢天子與衛將軍，而不知家主之時。吾粲的考核之法、徐彪的清查之田，便會如雷霆般砸在各大世家的頭上。到那時，沒了私兵支撐的江東世家，除了如案上魚肉任人宰割，還能有第二條路嗎？”
劉裕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位將自己的每一步戰略都看得透透徹徹的江東儒將。他眼中不僅沒有被點破秘密的憤怒與殺意，反而浮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激賞與愛才之意。
不愧是陸伯言。
劉裕緩緩坐首了身體，收起了先前的慵懶。他伸出寬大的右手，掌心向上，在棋盤上方攤開，彷彿要將這天下棋局盡數握於掌中。
“既然伯言是個明白人，把話都挑明瞭，那本將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這天下的土地和人口，只能屬於大漢朝廷，屬於天下萬民！”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陸遜的眼睛：“世家壟斷阡陌、國中之國、擁兵自重的局面，大漢，絕不容許再出現！江東世家的這個根，本將，是刨定了！”
爐火的噼啪聲在這一刻似乎都微弱了下去。劉裕的眼神中閃爍著逼人的寒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
“現在，路就在伯言的腳下。你是打算帶著你們吳郡陸氏，與那些愚蠢的江東世家一起，在這滾滾洪流中被朝廷的大軍碾得粉碎……還是，有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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