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安靜了大約十幾秒。
營地裡的人從地上爬起來，有人臉上還掛著眼淚，有人腿還在抖。裂縫還在，但不再跳了，那道把方圓數十里照得如同白晝的光也暗了下去，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在裂縫深處明滅，像燒盡的炭火。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被烤熱的石頭和燒焦的樹木混合的氣味，發電機漏出來的柴油在地上淌了一小灘，反射著裂縫裡微弱的紅光。
穆勒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耳鳴像一把哨子塞在他腦子裡，嗡嗡個不停。那種穿透骨骼的低頻震動消失之後，他的聽力正在慢慢回來。雖然還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在聽世界，但至少能聽見了。他看見安德森還站在營地邊緣，沒有後退，沒有趴下，就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穆勒順著安德森的目光看過去。他在看山下的那片湖。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晨霧貼著水面蔓延，在東邊透出的第一縷天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湖面上沒有鳥。那伽嶺的清晨從來沒有安靜過，鳥鳴、蟲鳴、猴子的叫聲，每天準時得像鬧鐘。但今天什麼都沒有，整片山林像死了一樣安靜。
然後湖心泛起了一圈漣漪，從湖底往上，漣漪中央，有什麼東西正在上升。穆勒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個漣漪的擴散方式不對——不是同心圓，不是均勻的，而是以一種奇異的、螺旋狀的紋路從湖心往外旋轉。像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攪動。
一個東西從湖心升了起來。
它穿出水面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水從它身體兩側滑開，像在避開它。它約莫十一二米長，身體幾乎透明，邊緣偶爾折射出一縷極淡的、水母般的微光。
它的輪廓在晨曦中忽隱忽現——時而像一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深海魚，修長、流線型。時而像一團流動的光，沒有固定形態。時而又收縮成接近人形的姿態，但那種人形讓人看了渾身發冷，因為它比例不對，關節不對，每一個弧度都差了一點點，像是某種東西在試圖模仿人類的形態卻沒有完全理解人體構造。
它就那樣懸在湖面上方，離水面大約三西米的高度，靜靜地掛著。沒有翅膀，沒有推進器。它的身體表面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遊走，組成複雜的圖案，圖案不斷變化，從不重複。偶爾光點會忽然全部停下來，像是同時聽到了什麼指令，然後重新排列成一組新的圖案，再開始遊走。
安德森盯著湖面上方那個懸空的形體，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裂縫裡的光不是它。那個跳動、那道白光、那座山體深處正在上升的東西，都不是它。它們只是訊號，是它在靠近時引起的反應。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在山裡，它在海里。現在它來了。
安德森開始往山下走。他的步伐出奇地平穩，像是在走向一個他等了很久的東西。
“安德森！”穆勒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瘋了？那東西……”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安德森掙開他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種穆勒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語氣。不是恐懼，不是亢奮，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這麼多年。二十幾個座標點。現在它就懸在那裡，等著我們。你要攔著我？”
穆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安德森己經轉身繼續往下走了。穆勒咬了咬牙，跟了上去。營地裡的其他人也陸續站起來，有人拿起了武器，有人抱著行動式記錄儀，有人只是空著手，跟著往下走。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麼，但他們找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害怕歸害怕，沒有人想錯過。
湖岸邊的地面被之前的震動撕開了幾道裂縫，竹林倒了一片，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安德森走到離湖岸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個存在就懸在他正前方，懸在湖面上方，透明的身體在晨曦中泛著微弱的、水母般的冷光。
它感應到了他們的到來——體表那些遊走的光點忽然全部停住，然後緩緩往同一側匯聚，全部集中到了面向安德森的那一面。像一隻眼睛睜開，在看著他。
安德森從懷裡掏出一個裝置——名片大小，兩三公分厚，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天線陣列，中間嵌著一塊淡藍色的晶體。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興奮。他把裝置握得很緊，指節發白。那是組織為他配發的與神秘存在接觸的終端，這是高度機密，連穆勒都不知情。
然後，他啟動了裝置。
穆勒看到那道藍光射出去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上次那個石盤也是這麼亮的，也是這麼柔和的藍光，然後一切都開始變得不對了。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伸手按住安德森的手腕。
“關掉它。現在。”
“穆勒。”安德森沒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湖面上方那個透明的形體，“我們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我們需要和它建立溝通，搞清楚它是什麼，然後把資料傳回去。”他頓了頓，“這是組織的命令。”
穆勒沒有鬆手，安德森掙開了他。一道柔和的藍光射向湖面上方，打在那個透明形體的表面。掃描光束在它身上來回掃過，晶體發出的藍光在它半透明的膜上折射出奇異的色彩。裝置開始快速切換頻率，試圖找到對方的應答波段。資料指示燈從藍變綠，從綠變黃，然後變成了某種穆勒從未見過的顏色——一種不在可見光譜範圍內的顏色。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睛能看見它。他的大腦告訴他的眼睛那是一道紫得發黑的訊號，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灌進他意識裡的。
那個透明形體的表面開始發生變化。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它的身體表面遊走，組成了複雜的圖案。穆勒盯著那些圖案看了幾秒，瞳孔驟然收縮——他認識那些紋路。石盤上的紋路。每一個分支、每一個節點，和他們分析過無數遍的紋路一模一樣。
他們以為石盤是鑰匙，是溝通的媒介。但從來沒有什麼翻譯器。石盤只是一份說明書。不是幫助他們理解它的，是幫助它理解他們的。
“關掉那個該死的裝置！”穆勒大吼。
湖面上方的那個存在動了。它身體表面的薄膜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薄膜沿著那些和石盤一樣的紋路走向整齊地翻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不斷蠕動的細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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