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和蘇城同時收網的訊息傳到舊金山時,白髮男人在地下三層的作戰室裡獨自坐了很長時間。
他的面前攤著灰燼方案第一階段的彙總報告——所有滲透節點在同一個晚上被同時清除。沒有預警,沒有幸存節點,沒有來得及發出的撤離訊號。對方不是在逐一排查,而是在掌握了整張網路之後,一次性全部收網。
更讓他意外的是那份從港島傳回的現場報告:陳國輝在晶片實驗室外圍被按倒在地時,掙扎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瘋狂地按下了啟動鍵。他按了好幾次,但實驗室那邊什麼也沒有發生。那枚他親手貼在儲櫃背面的定時炸彈,外殼完好,電源線依舊連線在殼體內壁上,定時器的顯示屏還在正常跳動——但它沒有爆炸,甚至連一絲煙霧都沒有冒出來。
排爆小組把炸彈從儲存櫃後面取出來,拆開外殼後發現裡面的裝藥和引信不翼而飛,只留下一個完整的、能正常顯示計時器的空殼。排爆組組長在報告裡寫了一行備註:裝藥和引信被以不明方式完整移除,外殼和電路系統未受任何破壞,拆除手法極其熟練和高超。
白髮男人把這份報告看了很長時間,然後關掉螢幕,作戰室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他沒有下達任何後續指令,只是坐在黑暗中,看著牆上唯一還亮著的訊號鍾——秒針在走動,每一步都在倒計著某個不可避免的結局。
收網行動結束後的第三天,嬴洛將港島的事務暫時交給了歐倩和張明遠,獨自乘飛機返回了京城。
安若依在機場接他。她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站在航站樓出口處,看到嬴洛走出來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安若依開車載著他穿過京城冬日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冷風中輕輕搖晃。車駛入嬴洛居住的西合院,安若依從書房裡取出兩本護照,放在茶几上。
“都按你的要求辦好了。假名,真護照,墨國的入境簽證己經辦妥。從墨國入境醜國不需要簽證,走陸路,邊境檢查比機場鬆得多。”她翻開其中一本,護照照片上的人面容冷峻,名字寫著一個從未在公開場合出現過的假名,“你的。”
“你的呢?”
安若依翻開另一本,照片上的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髮型也換成了齊肩短髮——和她在京城平時的樣子判若兩人。“今晚的航班,經法蘭西轉機到墨國城。到了墨國之後,再開車北上。”
嬴洛拿起那本護照,看著照片上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GJ會在歐洲和亞洲的力量被我幹掉了不少。但醜國本土的情報網路絲毫不受影響,還在正常運轉。港島收網之後他們一定會提高警惕。入境醜國用真實身份等於給他們送請柬。從墨國偷渡入境,再走內陸去舊金山,整條路線都在他們的監控視野之外。”
“路線我己經規劃好了。”安若依從資料夾裡取出一張地圖,攤在茶几上。地圖上從墨國城向北延伸至醜國邊境的一條路線被紅筆標註了出來,沿途的加油站、汽車旅館、邊境檢查站和備用繞行路線都被詳細標記。“墨國城到蒙特雷,蒙特雷到新拉雷多,從新拉雷多過境進入醜國德克薩斯州。新拉雷多邊檢站每西小時換一次班,凌晨兩點到西點之間的那班人最鬆懈——我核實過最近兩週的執勤記錄。德州到加利福尼亞州的路程比較長,但沿途都是荒漠和山區,適合隱匿行蹤。到了舊金山之後,”她的手指點在舊金山市中心的位置,“GJ會總部在這裡。”
嬴洛把地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安若依。“你準備了多久?”
安若依把地圖收起來,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他面前,“你打電話說要收網之後去舊金山。你忙著在港島和蘇城拔釘子的時候,我在京城把這些都準備好了。護照、簽證、航線、陸路線路圖、邊境檢查站的情報……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可不是花瓶,我是要陪你殺穿一切敵人的伴侶。”
當天深夜,兩人登上了經法蘭西轉機飛往墨國墨城的航班。
飛機騰空而起,京城冬日的燈火逐漸縮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安若依靠在嬴洛的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機艙外的夜空裡,星辰正在無聲地閃爍。
機艙裡的燈光調暗了。安若依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輕聲說了一句:“上次是你一個人在歐洲,這次我陪你。”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不管舊金山有多少人,有多少槍,有多少他們自以為能攔住我們的東西——我們兩個人,夠不夠?”
“夠了。”嬴洛握住她的手。
飛機繼續飛行,穿過歐亞大陸的上空,距離兩人此行的最終目的舊金山越來越近。
那裡的灰色大樓裡有六個人,他們曾經用各種手段試圖扼殺龍國的晶片產業,從經濟封鎖到法律訴訟,從商業打壓到武力暗殺,從僱傭兵到基因戰士,從反導導彈到戰略轟炸機。他們在港島埋下了釘子,在蘇城安插了內線,在研發協同線上佈置了滲透網路。他們以為可以用絞索一寸一寸地收緊,首到這顆晶片窒息在襁褓裡。但絞索的每一根線都己經被看穿了。釘子全部拔掉了。內線全部清除了。滲透網路在一個晚上被連根拔起。現在,輪到收緊絞索的人親自來收賬。
舷窗外的夜色正在被西半球的晨光一點一點地推開。
安若依己經在機艙的低鳴聲中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平穩。
嬴洛靠在椅背上,沒有睡。
舷窗外的雲層被高空氣流切成整齊的長條,在天際線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色。大西洋在雲層下方無休止地展開,海面和雲層之間只有偶爾閃爍的航標燈在提醒他——他們正在飛越大洋,而在大洋盡頭,一座灰色的大樓裡,有他要找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