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排級以上軍官會議在一間大板房裡舉行。這是營區最大的室內空間,平時當禮堂用,能坐將近三百人。今晚到的有西百六十多個——各營營長、教導員、各連的連長指導員,以及所有排級軍官。
人太多,座位不夠,後排的人只能站著。
板房正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緬北地形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各派勢力的控制區,密密麻麻的標記一首延伸到邊境線。地圖旁邊,是一塊蒙著紅布的木板。佈下面蓋著什麼東西,看不清楚。
頭頂吊扇開到最大檔,也驅不散滿屋子的汗味和膠鞋味。窗戶全開著,山裡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查昂坐在正中間。嬴洛沒有坐主位,而是在臺下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找了個空位,和幾個營長擠在一起。肖衛國坐在查昂右側。
臺下左邊是龍國老兵的方陣,右邊是本地軍官的方陣,中間隔了一條窄窄的過道。上午趙鐵和茂山打架的事,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人在來的路上就開始猜,龍國人會不會護著龍國人?司令會不會護著自己的老兄弟?
結果,沒有人猜對。
查昂先開口了。
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從臺下掃過去。他沒有稿子,也沒有長篇大論,開口就是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今天下午,一營一連出了件事。教官趙鐵和排長茂山在訓練場上動手了。”
臺下的呼吸聲輕了下來,都在等著查昂接下來的話。
“事情的經過你們都知道了。處理結果:兩人都不追究。”
有人交換了眼神,但沒有人出聲。
查昂繼續說道,“不追究,不是因為打架沒錯。而是因為這兩個人,出發點都不是為了自己。”他頓了頓,“趙鐵動手,是因為他把茂山當成了自己的兵,他急了,他覺得訓練場上的標準不能降。茂山還手,是因為他覺得一個排長在士兵面前的威信不能丟。一個排長當著幾十個兵的面被人踹了都不敢吭聲,以後上了戰場,誰還跟著他往前衝?”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右邊方陣那些本地軍官的臉上。那些面孔他太熟了,有些人跟了他快十年了,有些人是他的同鄉,有些人的命是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茂山跟了我八年,還替我擋過子彈。”查昂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捱打,我心裡也難受。但你們記住一件事,趙鐵教官,他完全可以不踢這一腳。他可以坐在樹蔭底下喝茶,讓茂山在那裡瞎練。練不好,上了戰場,死的是茂山自己,關他什麼事?”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沉下去。
“但他沒有。他較真了。他較真,是因為他不想讓茂山上戰場送死。這樣的人,值不值得當兄弟?你們自己想。”
臺下一片寂靜。
然後查昂轉過身,對著左邊的龍國老兵方陣,用生硬的漢語,一字一頓地說了一句話。
“我的兵,交給你們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發音不準,但力道十足。
臺下安靜了好一會兒。坐在過道邊上的一個本地連長站了起來,西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舊刀疤。他站起來之後,用口音很重的漢語喊了一聲,“明白了!”
左邊龍國老兵的方陣裡,有人率先鼓掌。隨即掌聲從左邊蔓延到右邊,稀里嘩啦地響成一片。
查昂壓了壓手掌,示意安靜。掌聲漸漸收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從今天開始,訓練場上教官和學員之間的分歧,一律按規矩解決。學員先服從,訓練結束後逐級反映。教官對學員,一不許動手,二不許辱罵。”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