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石路。
小雨。
上海的最後一場秋雨細得像霧,落在青石板上連聲音都沒有。
只是把整條街染溼了一層,路面反著灰白的天光,行人的傘面上凝著一層水珠。
弄堂口,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人蹲在屋簷下,面前攤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放著幾把花生,不緊不慢地剝著花生
五十米開外,一輛黃包車停在路邊。車伕縮在車棚底下,帽簷壓得很低,腦袋朝著照相館方向微微偏著。
對面的菸紙店門口,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正在翻一本小說。書舉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他己經在那個位置站了二十分鐘了。一首到老闆有些不耐煩問到底買不買,他才有些寒酸窘迫地摸摸口袋,搖著頭戀戀不捨地把書放下離開。
街的另一頭。一個推著獨輪車,裝滿了箱子的的腳伕經過照相館門前,他有些累的停下來喘口氣,抽了半支菸將汗巾往肩上一搭,推上車繼續走。
……
一個個人,一個個面孔,彼此不認識,不交談,也不會有視線的交匯。
但如果有人從高處往下俯瞰——他們的位置,恰好構成一個不規則的西邊形,把蒲石路一百七十三號框在正中間。
投入超過五十人的監視行動,每個人只在照相館外停留幾分鐘到十幾分鍾,然後離開,下一個人接替……這樣的精細活兒在冰城不知做了多少回。
再是經驗豐富的特務,也很難察覺,自己被一雙雙眼睛給盯上了。
當然,這只是內圈。
外圈還有人。
小雨還在下。
下午兩點二十七分。
一個打著黑色雨傘的男人,從蒲石路東頭走過來。深棕色夾克,領口豎著。中等個頭,很瘦。
他路過隔壁的雜貨鋪時,收了一下傘,朝裡頭招了招手。
“陳老闆,今天生意怎麼樣?”俄語口音極重的中文。
雜貨鋪裡傳來一個寧波口音的回應:“這種天氣!鬼都不出門!”
“呵。”打傘的男人笑了一聲。
把傘重新撐開,走了三步,推開了麗華照相館的玻璃門。鈴鐺叮的一響。
門關上了。
弄堂口剝花生的中年人,手裡的動作停了。
閣樓窗戶裡端搪瓷缸子的人,緩緩把杯子放到了窗臺上。
黃包車車棚底下,一個車伕的手從膝蓋上挪開,隱隱約約靠近了腰間的位置。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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