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之後,宴會廳裡“嗡”的一聲炸開了鍋。質疑聲、低笑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不少人張著嘴,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既覺得荒謬,又被楚河話語裡那股不容置疑的確信感隱隱刺痛。
“哼……危言聳聽!”
突然,一聲冷哼從主桌旁側傳來,打破了嗡嗡的議論。
說話的是那位肩扛少將星徽的軍官,他姓趙,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實權派。
此刻他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磕出沉悶的響聲,目光銳利地射向楚河。“楚老闆是生意人,囤貨居奇、抬高市價或許在行。可這軍國大事,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商人來指手畫腳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壓迫感。“我在軍中二十年,從北伐打到如今。日本人的動向,南京的戰略研判,上峰自有通盤考量。明年開戰?哼,你以為戰爭是菜市場買菜,說開張就開張?後勤、補給、整軍……哪一樣不要時間?楚老闆把打仗想得未免太兒戲了!”
趙少將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壓過了嘈雜的議論。
他瞥了一眼面色平靜的杜月笙,嘴角扯出一絲譏誚:“杜先生敬你是客,有些話不好說。我趙某人是個粗人,就首說了——商人就好好做你的生意,囤你的鋼材橡膠。至於什麼時候開戰,該不該開戰,自有我們這些穿軍裝的操心。您這‘預言’,還是留著回南京跟茶客們說去吧,這兒……”
他環視了一圈桌上那些非軍方的賓客,“恐怕沒幾個人真當回事。”
席間響起幾聲附和的輕笑,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放鬆。
趙少將的話,彷彿戳破了楚河營造的緊張氣球,讓那些覺得“明年開戰”太過駭人聽聞的賓客們,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臺階——看,專業的軍人都說這是商人臆想,那就不足為慮了。
楚河笑了笑,心想,要論國軍體系,你給我說話的時候,應該自稱“卑職”。
不過,這也就是想想。面上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沒有回應趙少將,慢條斯理地用刀叉切著一塊帶血的菲力牛排。
紅色的汁水從紋理間滲出來,在白色瓷盤上洇開一小片。
門外響起了一陣喧譁:“先生,您不能進去,我必須要先通報……”
但話音剛落,宴會廳的大門己經“吱”地一聲被推開了。
小馬。身後有兩個趕過來想要攔住小馬的杜月笙手下,見杜月笙望過來,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小馬正了正衣衫,那張圓臉上沒什麼表情,穿過人群,快步走到楚河身後。
彎下腰。
嘴唇湊到楚河右耳旁邊說了幾句話。
楚河的刀叉沒停。
他將那塊帶血的牛排精確地切下一角,送入口中。
嚼了兩下。嚥下去。
拿起白色的餐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既然是這樣,那就提前行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