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印和暗記,是他們跨不過去的坎。
在送檢的偽鈔裡,有十七張完全沒有水印。
剩下六張,有極模糊的壓痕,但位置偏移了五到八毫米。
顯然,這不是造紙時成型的水印,這是用印章硬生生壓出來的凹凸感。
證明造假者根本不具備水印造紙技術,曾嘗試用壓力模仿,但完全失敗。
但偽鈔能大面積流通整整三個星期,原因很簡單,去菜市場買菜的寡婦,去碼頭扛包的苦力,誰會拿個放大鏡去盯著溥儀的眼睛看?
不過,最關鍵的線索藏在紙裡。
亞麻漿的比例雖然有偏差,但己經極度接近真鈔。
真鈔的纖維絲是在紙漿熬煮末期,透過大型攪拌機均勻混入的。而這批偽鈔的纖維絲分佈忽密忽疏——有些地方擠成一團,有些地方乾乾淨淨——這說明是人工站在網槽旁邊,拿手把彩色絲線撒到撈出來的溼紙頁上。
這就很有意思了,楚河摸了摸下巴。
這意味著,這夥人掌握了偽鈔紙張的關鍵技術配方,但裝置跟不上。
楚河得出了一個初步結論:“一個懂行的人,帶著一群不懂行的人,在簡陋的條件下幹活。”
獲得基本資訊後,楚河帶著十幾個人,在道外跑了一整天。
道外的化工原料市場不大,攏共幾家鋪子。賣凸版油墨的更少,正經掛牌營業的只有兩家——日本人開的“東亞化工商會”和本地老字號“德昌顏料行”。
東亞化工那邊態度不善。老闆是個日本人,一聽要查出貨記錄,臉首接沉了下去。楚河亮了特務科的牌子,對方才不情不願地拿出最近三個月的流水賬本。翻了半個鐘頭,沒有一筆異常。凸版油墨這東西工業用途窄,買的就那麼幾家——油漆廠、印刷廠、還有一家做搪瓷的,每一筆後面都跟著採購單位和簽收人,沒有一個看著像做假鈔的。
德昌顏料行更乾脆。老掌櫃首接把賬本攤在櫃檯上,三個月出貨一目瞭然,全是供給幾家老主顧的調色顏料,油墨一筆都沒走過。
從德昌出來,王玉林在後面跟著,嘴裡嘀咕:“會不會不是從哈爾濱本地進的貨?”
楚河沒說話。
這個可能性他想過。凸版油墨不是什麼管制品,從大連、奉天甚至關內都能搞到。如果造假鈔的人是從外地進的原料,那在哈爾濱查出貨記錄就是白費功夫。
要把路全封了逐批排查,也不現實,動靜太大,他眼下沒有這個許可權。
下午又跑了兩家印刷廠。日資的“滿洲日報”印刷車間裝置全新、保安森嚴,連門都進不去。道里區的光明印刷所規模很小,主要印廣告傳單和名片,楚河在裡面待了二十分鐘,看了一圈——全是平板印刷機。印滿洲圓得用凹版機,這家連個影子都沒有。
白跑。
回到辦公室,楚河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裡,盯著桌上的筆記本。
“機、紙、墨”三個字下面,墨那條線暫時走不通。紙張那條線還沒開始查,但更難追——滿洲中央銀行的印鈔紙從日本本土運來,全程軍方押運,外面根本買不到。造假的人用的紙不是正品,手感卻接近到了離譜的程度。這種紙是自己配出來的。
能自己調配出接近印鈔紙手感的特種紙,又不是街邊小作坊能幹的事。
查了一整天,毫無頭緒。這事兒楚河感到有些玄乎起來。
怪不得巡警隊撒了幾個星期,三條線全堵著。怪不得巡警隊撒了幾個禮拜連個線頭都沒揪出來,這幫造假鈔的人每一個環節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常規刑偵手段,查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