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街上行人稀稀拉拉,馬場路路口的燒餅攤煙氣蒸騰,烤得芝麻與面香飄出老遠。
王佔金守著鐵皮爐子,手裡翻著燒餅,一身粗布短褂,臉上盡是風塵僕僕的鄉下模樣。
謝若林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手裡拎著個空布袋子,裝作順路買吃食的路人,慢悠悠踱到攤前。他沒有立刻開口,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王佔金麻利地抹油、貼餅,等爐沿騰起一陣白煙,才輕咳一聲。
“老闆,來兩個糖燒餅。”
王佔金聞言抬頭,手腳不停,麻利夾起兩個滾燙的燒餅用油紙包好遞過來:“客官拿好。”
謝若林接過燒餅,卻不急著走,有意無意往西下掃了一眼,故作閒聊搭話:“老闆聽口音,不像是天津本地人,老家是冀中那邊的?”
王佔金擦了擦額頭的汗,嘆了口氣:“是啊,鄉下遭了難,逃到城裡擺攤餬口。”
“那巧了,前幾日我見你在路口拉住一位太太說話,聽你喊她陳家大丫頭,想來是同鄉舊識?”謝若林語氣閒散,彷彿只是隨口嘮家常,眼底卻一刻不漏地鎖著王佔金的神色。
一提起這事,王佔金臉上頓時湧上委屈,手上的鐵夾子重重磕了下爐沿:“可不是嘛,那是我們村裡陳家的大丫頭,從小看著她長大的。當年村裡人人都熟,我老遠一眼就認出她,興沖沖上去搭話,誰知道她翻臉不認人,裝得壓根不認識我。”
謝若林指尖摩挲著油紙,不動聲色追問:“許是多年未見,樣貌變了,她沒認出來你?”
“不可能!”王佔金搖著頭,語氣愈發憋屈,“我喊她名字,提老家爹孃,她眼神一下就慌了,偏說我認錯人,拉著身邊人匆匆就走,半點鄉情都不念。”
謝若林抓住話裡關鍵,放緩語調,慢慢套話:“她家就她一個姑娘嗎?聽你喊大丫頭,想來家裡還有姊妹?”
這話正中要害,王佔金沒什麼防備,一股腦全說了出來:“還有個二丫頭,她叫陳桃花,她妹妹叫陳秋萍,當年早早離開村子出去幹事,好些年沒回過鄉。聽說去了延安,陳桃花當年是八路,赤色骨幹,打日本的時候,在崮頭,在五峰山裡,轉著圈的打,打了兩三年,這丫頭,槍法也好,對了,她還抄過我妹妹的家,硬說我妹夫是二鬼子。”
“陳秋萍,游擊隊長陳桃花……”謝若林低聲重複一遍這個名字,一切都對上了“兩個姑娘都離了老家,倒是少見。”
“誰說不是。”王佔金嘆道,“當年秋萍走的時候,家裡人都捨不得,後來再也沒聽過她的音訊。我本想著遇見陳桃花,還能打聽打聽二丫頭的下落,結果她愣是不肯相認,我這心裡堵得慌。”
謝若林點點頭,像是聽懂了旁人的瑣事,又隨口多問兩句。
“陳桃花的男人餘則成你認識嗎,他們成婚八年了,和你們是同鄉。”
“不會,陳桃花打游擊的時候還是黃花閨女,這才幾年,怎麼可能有個成婚八年的姑爺。”
謝若林己經確認翠萍就是陳桃花,餘則成就是峨眉峰,不再多言,告辭離開。
王佔金口中的陳家二丫頭陳秋萍、頂替妹妹來到天津的陳家大丫頭翠平、刻意迴避同鄉不敢相認的反常舉動,再加上床底藏著的那份邊區殉職檔案,所有線索嚴絲合縫拼在了一處。
餘則成與翠平,根本就是一對奉命湊在一起的假夫妻。峨眉峰的底細,他己經十拿九穩。
謝若林拎著溫熱的燒餅,緩步走出十餘步。
街面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皮鞋踏地聲。
一輛黑色轎車驟然停在燒餅攤前,幾名短褂壯漢魚貫跳下,眼神兇狠,圍住了王佔金的燒餅攤。
為首的男人面色陰鷙,正是餘則成的線人龍二。
路人聞聲駭然,紛紛避讓躲閃,原本熱鬧的路口瞬間空出一大片空地。
王佔金正低頭收拾爐具,還沒反應過來,龍二己經一腳踹翻滾燙的燒餅爐子。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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