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一點點沉下去。
肚子裡那個小生命，似乎動了一下，很輕微，像魚兒吐了個泡。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裡還平坦，但己經能感覺到不一樣了。
眼睛要是真壞了，怎麼辦？孩子生下來，怎麼辦？
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慢慢蹲下來，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沒有哭。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
不知道蹲了多久，首到聽見有人喊她。
“娘”，招娣跑得氣喘吁吁：“娘，你怎麼在這兒？鐵柱叔讓我找你回去做飯。”
澄玉抬起頭，招娣模糊的身影跑到近前。她努力扯出個笑：“這就回。”
站起身時，眼前又是一黑，她晃了晃，招娣趕緊扶住她。
“娘，你眼睛……”
“沒事，蹲久了。”澄玉抓住招娣細瘦的胳膊，藉著力站穩，“走，回家。”
回家的路，在越來越重的暮色裡，更模糊了。她緊緊抓著招娣的手，一步步，踩在熟悉的、卻看不清的路上。
推開院門時，鐵柱正蹲在灶房門口劈柴。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隊長讓人捎話，說你眼睛不行，讓回來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那今天的工分，還記嗎？”
澄玉站在暮色裡，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
灶膛的火光映出來，給他輪廓鑲了道搖晃的紅邊。她張了張嘴，想說眼睛可能真壞了，想說又有了孩子，想說害怕。
但最後，她只是輕聲說：
“記吧。隊長沒說扣。”
鐵柱“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劈柴。斧頭落下，木柴裂開的聲響，乾脆，冰冷。
澄玉慢慢走進屋。炕上，愛紅醒了，正咿咿呀呀地玩自己的小手。建國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娘，我餓。”
她摸著建國的頭，看著孩子模糊的小臉。
“等會兒，娘就做飯。”
窗外的天，徹底黑下來了。那層霧，也從眼裡，漫進了心裡。
【暗處的芽與明處的債】
只歇了一天，澄玉就又揹著愛紅站在了地頭。
她沒得選。鐵柱那六個工分是死的，年底折算成口糧，勉強夠他一個大人吃。建國她白天都是送到王氏那裡，因秋菊又生了兒子滿囤後非常高興，王氏照顧她也仔細，因此秋菊沒有太為難王氏和澄玉。但糧食是硬道理，她這每天西個工分，是家裡唯一能指望的活錢兒——雖然少得可憐，但年底總能分點兒現錢，買鹽打油，扯布做鞋，都指著它。
她依舊點著那五分錢的藥水，像往乾涸的井裡滴露水，聊勝於無。眼前的霧，時濃時淡，卻頑固地不肯散去。
她只能更小心。抬肥時，腳踩得特別實，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探。看路，眯著眼，努力分辨田埂和旁邊溝渠模糊的界限。愛紅在背上成了她額外的負擔，也是她必須站穩的理由——她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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