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蒙塵》第17章 招娣的心事(1)

作者:小金童·2個月前

一九五八年的秋風吹過石家莊平原,捲起的不僅是乾燥的黃土,還有一股灼燒般的、令人坐立不安的躁動。高音喇叭在村口的老榆樹上日夜嘶吼,將“除盡西害,保障健康!超英趕美,建設新農村!”的口號,和著電流的雜音,夯進每個角落。

在這片震耳欲聾的集體喧囂裡,澄玉的世界正反向沉入一種越來越深的、私人的靜默。右眼己是永恆的黑暗與空洞,左眼殘存的光感,也像指尖捧不住的沙,飛快流逝。她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炕沿或門邊,用耳朵和記憶捕捉外界的碎片:鑼鼓報喜隊的喧嚷,孩子們追逐“害雀”的吆喝,以及……女兒招娣腳步聲裡,那絲近來愈發明顯的、輕盈又慌亂的頻率。

招娣如今是王氏所在生產隊“青年突擊隊”的成員,主要任務就是“除雀”。這個十六歲的姑娘,像很多半大孩子一樣,被捲入了這場荒誕而熱烈的全民運動。她黑了些,瘦高的身板在寬大的舊衣裳裡晃盪,但每次來看澄玉,身上總帶著戶外活動的、清新的塵土氣息,還有一絲……掩不住的、心事重重的痕跡。

這天下午,招娣來得比平時晚些。她進門時有些喘,放下手裡一個裝著幾隻僵硬小麻雀的布袋——這是交任務的憑證。她舀水洗臉的動靜比平時大,水聲嘩啦,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

澄玉側耳聽著,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劈開寂靜:“今天遇到啥特別的事了?”

招娣洗臉的動作頓住了。水珠從她臉上滑落,滴進破木盆裡,發出輕微的“嗒”聲。她沒立刻回答,用毛巾慢慢擦著臉,毛巾擋住了大半表情,但澄玉能感覺到她的遲疑。

“也……沒啥特別的。”招娣的聲音有點悶,從毛巾後面傳來,“就是……今天知青點的人也來我們隊上幫忙除雀了。”

“知青?”澄玉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他們也跟著敲鑼打鼓滿山跑?”

“嗯。”招娣放下毛巾,挨著炕沿坐下,離澄玉很近。澄玉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陽光曬過的乾草味。“他們不太會,隊長讓陳衛東——就是那個高個子的知青——帶兩個人去守南邊河灘的林子,防麻雀飛過去歇腳。”她頓了頓,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一點,“我們小組……正好也在那片兒巡查。”

“陳衛東。”澄玉緩緩重複這個名字。這不是她第一次從女兒欲言又止的停頓、偶然走神的沉默,或是不自覺低笑後又慌忙收斂的舉動裡捕捉到這個名字了。

“他……挺有意思的。”招娣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努力想客觀描述、卻又控制不住洩露情緒的彆扭,“看著挺斯文一人,揮起竹竿來笨得很,差點掃到自己。後來在河灘,風大,吹得人站不穩,他看見我縮著,就把自己的舊軍帽摘下來……”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非讓我戴上。還說……說這是‘革命同志間的互助’,免得‘除西害’的主力軍感冒減員。”

澄玉靜靜地面向著女兒的方向。雖然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光影,但她彷彿能“看”到女兒此刻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那種打著革命旗號的、笨拙的關心,底下湧動的暗流,她懂。

“人家知青,有文化,說話是講究。”澄玉的語氣聽不出波瀾。

招娣沉默了。方才那一點點飛揚的語調沉了下去,被一種更習慣的、沉甸甸的東西覆蓋。“娘,我知道……我就是覺得,他跟別的知青不太一樣。有些人,看我們的眼神都是嫌棄的。陳衛東沒有。他今天……收工的時候,還特意走過來問我,”她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問我天天這麼跑,您的眼睛好些沒?”

這句話說完,小屋裡陷入了更深的寂靜。只剩下外面遠遠傳來的、斷續的喇叭聲和建國與愛紅的玩鬧聲。

澄玉慢慢地伸出手,在空中略一停頓,便準確地觸到了招娣擱在炕沿上的手。那隻手有些涼,指尖帶著勞作的粗糙,此刻正微微蜷著。

“招娣,”澄玉握住女兒的手,力道溫和卻堅定,“你是娘十月懷胎生下的,你的喜怒哀樂,娘這裡,”她輕輕按了按自己心口,“都感覺得到。”

這句話像決堤前最後的鬆動。招娣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長久以來獨自揣著、既甜蜜又惶恐的心事,混合著自我懷疑和卑微的期盼,終於衝破了少女羞澀的堤防。

她斷斷續續地講起更早的片段:公社匯演臺上,那個朗誦詩歌、身姿挺拔如小白楊的身影;交報表路上,他對著《農村衛生手冊》認真思索麻雀是否真算“害鳥”的側臉;躲雨的祠堂屋簷下,他一句“趙招娣同志,你是真把這當正經事幹”帶來的整夜無眠……

“可是娘,”所有的傾訴最終匯成一聲帶著哭腔的、沉重的嘆息,“我長得不好看,黑,瘦,只認得幾個字。人是從城裡來的知識青年,見過大世面……我、我連這樣偷偷想著,都覺得自己……不知好歹。”

“胡說。”澄玉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皮囊是爹孃給的,日子久了都會變。心腸正不正,待人誠不誠,才是頂要緊的。他若真是個有眼力、有心思的,看的就不會只是表面。”她停了停,彷彿在斟酌詞句,“這年頭,到處鬧鬨鬨,口號喊得震天響。能在這種熱鬧裡頭,留意到一個鄉下姑娘是不是實心幹事,還能想到她家裡有個眼睛不便的娘……這份細心和厚道,你不懂我還不懂嗎?”

招娣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理解的、酸澀的釋放。她反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像抓住一截浮木。

澄玉任由她握著,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永恆的、模糊的光亮處,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娘小的時候,心裡也悄悄存過一個人。是你姥爺的學徒,叫周啟文……他書讀得好,心也善,總是護著我。後來,他說要出去尋個‘新世界’,走了,再沒音信。”

招娣屏住呼吸,這是她第一次聽母親提起如此具體而柔軟的往事。

“那兵荒馬亂的年月,一走,大概就是一輩子了。”澄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娘有時候也想,如果當初……我告訴了他我的心意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呢?可世上沒有回頭路。有些緣分,擦肩就是錯過了。有些心意,一輩子悶在心裡,就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連是甜是苦,都說不清了。”

她轉回臉,用那幾乎己然無用的左眼,“望”著女兒朦朧的輪廓。

“招娣,娘不是攛掇你做什麼。姑娘家的名聲和矜貴,比什麼都重要,一步也錯不得。但娘也不願意你將來後悔,在這麼好的年歲,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讓它見一絲風,透一點光。他若對你無意,咱們便乾乾淨淨地收回心思,日子照舊過。這世上的好小夥,不會只有一個。但若……若他也有心……”

澄玉沒有說完。外面恰好一陣更喧囂的鑼鼓口號聲浪席捲而過,淹沒了她未盡的話語。但那話裡的深意和期盼,招娣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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