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生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好。我會照顧好奶奶的。”
日子好像又慢慢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彩霞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澄玉每天摸著她的肚子,說“這孩子有勁,踢得厲害”,臉上的表情鬆了許多。潤生每天早上起來先把院子掃一遍,再幫澄玉把水缸挑滿水,然後坐在堂屋裡寫寫畫畫,說是技校的教材提前看看。知意放學了也過來,圍著澄玉轉,澄玉摸她的頭,說“又長高了”,知意就咯咯地笑。小萍每天從山上下來,先去澄玉那裡看看,問問缺啥少啥,再去灶房做飯。
仝喜還是每天去大隊,早出晚歸的,回來的時候總在村口的小賣部買點東西,有時是一包紅糖,有時是一斤雞蛋,有時是一把菜。他也不多說話,把東西放在灶房,轉身就回了自己的屋。
仝喜這天在大隊忙完準備走,劉全福叫住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仝喜啊,城裡敬老院分給咱們村一個名額,符合條件的就可以報名。”劉全福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指著檔案上的一行字,“我看你挺符合的,你可以先看看。”
仝喜接過檔案,幾乎是把紙貼到臉上看的。他的眼睛離紙面只有一拳遠,眯著,皺著眉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檔案上面印著“敬老院入住申請條件”幾個字,他看完了一頁,翻過來,看第二頁,還是貼著臉。
劉全福坐在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抽了一口,慢慢說:“我看澄玉和文忠他們都對你挺好的,他們肯定也會給你養老的。所以要不要報名,你自個兒考慮吧。”
仝喜沒說話,把檔案摺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劉全福看了他一眼,又說:“城裡那個敬老院條件不錯,有吃有住,還有人伺候。你去了,也算有個著落。”
仝喜點了點頭,站起來,說:“我先回去想想。”
他走出大隊辦公室,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遠處的麥茬地光禿禿的,幾隻麻雀在地裡跳來跳去,找落下的麥粒。他站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後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往家裡走。他的腳步很慢,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丈量什麼。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潤生蹲在地上,紅繩在手指間繞來繞去,翻出一個“大橋”,笑眯眯地遞給知意。知意接過來,小手笨拙地撐著繩子,翻了一個“牛槽”,翻完了自己也笑了,露出一排細細的小白牙。潤生說“知意真厲害”,知意就笑得更開心了。
澄玉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麥麩子,摸索著走到驢槽前。她把麥麩子倒進去,手在槽裡攪了攪,拍拍手,又摸著往回走。驢打了個響鼻,低下頭嚼起來,咯吱咯吱的,不慌不忙。陽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潤生的肩膀上,落在知意的頭髮上,落在澄玉的圍裙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撒了一地碎金。
仝喜看著這一切,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暖暖的,軟軟的,他的眼眶慢慢紅了,嘴角卻微微翹起來。他想,這就是家啊。
那笑意還沒散開,又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那份檔案,紙頁硬邦邦的,戳著胸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他老了,萬一將來他病了呢?像鐵柱那樣,癱在床上起不來,吃飯要人喂,翻身要人幫,屎尿要人端……
他不是沒有見過久病床前的光景。鐵柱最後那段日子,孩子們輪班守著,沒日沒夜的,誰都瘦了一圈。他要是真癱了,孩子們能不管他嗎?不管,良心上過不去。管,孩子們誰的家裡都是那麼多事,他不想成為誰肩上的擔子。他一輩子沒求過人,老了老了,更不能。
他把手從口袋上移開,攥成拳頭,又鬆開了。
他想,要是去了敬老院,那邊有人管飯、有人照顧,建國和文忠就不用操心他了。他們有他們的日子要過,他不能拖累他們。可他又想,要是去了敬老院,那些熱乎乎的日子,那些有人惦記著的日子,那些他在這個院子裡過了大半輩子的日子,他真的捨得嗎?
他嘆了口氣,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門關上了。
坐在炕沿上,他把檔案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還是貼著臉看的。窗外的光線暗了下去,紙上的字漸漸模糊了。他沒開燈,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那張紙。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朦朧朧的白。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份檔案的事。
太陽落下去了,村子裡又亮起了燈,一家一家的,星星點點的。灶房裡有動靜,小萍在炒菜,蔥花熗鍋的香味飄過來,混著煤煙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