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也在人群裡坐著，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頭上繞來繞去。聽見這話，她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嘴角撇了撇，往前湊了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我那姐，就因為我們家寶生認了親生爹孃，後來就再也不理我們了。我婆婆都沒說啥，你們說她置啥氣啊！”
幾個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要接著往下說，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很輕，卻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是張嬸子。她坐得遠些，靠著樹幹，手裡端著碗，眼睛往地那頭努了努。
大家順著她的目光扭頭一看，招娣正扛著鋤頭往這邊走。她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一步一步踩在壟溝上，鋤頭扛在肩上，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耷拉著，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剛才說話的女人趕緊把碗端起來，假裝喝水，水都涼了，還喝得咕咚咕咚響。鐵鎖媳婦低下頭，把鞋撿起來往腳上套，套了半天沒套進去，才發現穿反了。秋菊縮了縮脖子，把臉扭到一邊，手裡的狗尾巴草繞斷了，草穗子掉在地上，被風一吹，滾了兩滾。
招娣從她們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眼睛也沒看她們。她的背影在麥田裡走遠了，鋤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太陽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等她走遠了，幾個娘們才鬆了一口氣。那女人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鐵鎖媳婦把鞋穿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秋菊把斷了的狗尾巴草扔到一邊，手指頭上還纏著草莖，繞得緊緊的。
“散了散了，”那女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彎腰把碗撿起來，“該幹活了。再嘮下去，隊長該扣工分了。”
大家各自散了。
【傳話】
秋菊回到家，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跑到王氏屋裡。
“娘！”她推開門，嗓門亮得能掀房頂，門板撞在牆上，咣噹一聲，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你知道不？愛紅跟人跑了！”
王氏正坐在炕上做針線，手裡捏著一隻鞋底子，正一針一針地納。聽見這話，手裡的針一抖，紮在指頭上，扎進去好深，針尖從指頭肚那邊露出來，帶著一滴血珠子。她“嘶”了一聲，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血是鹹的，鐵鏽味兒。
“你說啥？”
秋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炕蓆子被她壓得咯吱一聲。她把地頭上的話說了一遍，添油加醋的，眉飛色舞，連比帶劃，唾沫星子噴了一炕。她把那女人的話、鐵鎖媳婦的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越說越興奮，嗓門越來越高，臉上泛著紅暈，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我就說嘛，那丫頭過年都沒回來，肯定有事！”她撇著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模樣。
王氏的臉白了，她手裡的鞋底子掉在炕上，針還插在上頭，線頭拖了一截，在炕蓆上彎彎曲曲的。
“不可能，”她搖頭，聲音發顫，像風裡的樹葉，“澄玉從來沒跟我說過，肯定是有人眼紅，瞎編的！”
秋菊撇撇嘴，把鞋底子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娘，你快去問問你那好閨女吧，應該錯不了。人家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能是編的？”她把鞋底子往王氏手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娘，我可不是跟你瞎說，你自個兒去問問就知道了。”
王氏捏著鞋底子，針紮在手指上的那個眼還在疼，一跳一跳的，針尖那麼大，可疼得厲害，從指尖一首疼到心裡頭。她坐在那兒，半天沒動，眼睛盯著窗戶紙，窗戶紙發黃了，破了好幾個洞，外頭的光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照出灰塵在空中飄。
【求證】
王氏到底坐不住了。
太陽己經偏西了，把院子照得昏黃黃的，牆頭上的狗尾巴草鍍了一層金邊，搖搖晃晃的。她走到澄玉家，院門沒關，兩扇破木板歪歪斜斜地敞著，門框上的土掉了一塊，露出裡頭的坯。
她站在門口，看見澄玉正擇野菜。老棗樹的葉子密密的，遮住半邊天，樹下落了一層幹葉子，黃黃的，脆脆的，風一吹，沙沙響，有幾片葉子飄起來，打了個旋兒，又落下去。震生在院裡玩土，蹲在牆根底下，用小棍子挖螞蟻洞，挖一下，歪著頭看半天，再挖一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王氏，喊了一聲“姥姥”，又低頭繼續玩。
“玉兒。”王氏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顫，像繃緊的弦，手指攥著柺杖頭，攥得骨節發白。
澄玉站起來，臉朝著門口的方向，摸索著往前邁了一步：“娘？你咋來了？”
王氏走進去，在門檻上坐下。她沒說話，就那麼坐著，盯著澄玉的臉看。那張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平平的，淡淡的，眼皮耷拉著，嘴角微微往下撇著，跟平時一模一樣。她的頭髮己經花白了，在夕陽下泛著灰，亂蓬蓬的，用一根黑布條扎著，布條磨得起了毛。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來，像乾涸的河床。
“愛紅跟人跑了的事，”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澀澀的，像吞了沙子，喉嚨裡咕嚕響了一聲，“是真的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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