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晚飯，碗筷一推，她就往外走。鐵柱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看她一眼，沒說話。老姨在灶房裡洗碗，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秀珠，又去打牌啊？”
秀珠笑著應一聲：“老姨，我去去就回。”
她去得勤，回來得晚。有時候打到半夜，月亮都升到頭頂了，她才摸著黑回來。建國躺在炕上等她，聽見門響，翻個身，面朝牆，不說話。
有一回，秀珠贏了五塊糖，揣在兜裡，興沖沖地回來。她把糖掏出來，放在桌上，三塊給震生和迎春分了，一塊給老姨，一塊塞到澄玉手裡。澄玉摸著那塊糖，糖紙花花的，硌手。
“贏的？”她問。
秀珠笑著說：“贏的！”
澄玉沒說話，把糖放在炕沿上，又摸了一遍，摸到糖紙上的花紋，一道一道的。她的手指頭在糖紙上停了停，搓了搓，又把糖塞回秀珠手裡。
“我不吃糖，你留著吃吧。”
秀珠不肯，又塞回來。兩個人推來推去，糖紙沙沙響。最後秀珠把糖放在澄玉枕頭底下，說：“娘，您啥時候想吃就吃。”
澄玉沒再推。她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到那塊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擱回去了。
建國躺在炕上，聽見她們說話，沒出聲。等秀珠上了炕，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秀珠推他一下：“你咋了？”
建國悶聲說：“沒事。”
秀珠笑了，湊到他耳邊說：“今天贏了五塊糖呢。”
建國“嗯”了一聲，還是沒翻身。秀珠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就勻了，細細的，長長的，像小貓。
建國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屋頂上的報紙又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葦箔，黃黃的，像幹了的玉米皮。他看了好一會兒，翻了個身，面朝秀珠。她睡著了，嘴角還彎著，不知道是笑贏了的糖還是笑別的什麼。
第二天晚上，秀珠又去打牌了。這回她走得早，碗筷還沒收拾完就往外走。老姨在灶房裡喊：“秀珠，你不喝碗水再走？”秀珠的聲音從院門口傳過來：“不喝了，她們等著呢！”
鐵柱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了一地。他悶聲說了一句：“天天打牌。”聲音不大，可秀珠沒聽見，她己經走遠了。
“年輕人，愛玩就玩吧。”澄玉說，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咱家這些年，沒點熱鬧氣。秀珠來了，好歹添點動靜。”
鐵柱“哼”了一聲，沒接話。他把菸袋鍋叼回嘴裡，吧嗒吧嗒抽，煙霧在燈下飄著，青灰色的，一團一團的，慢慢散了。
老姨從灶房裡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笑著說：“秀珠這孩子，就是愛玩。可她幹活不偷懶，對咱也好，打牌就打牌吧。”
澄玉點點頭，沒再說話。
【盼頭】
震生和迎春進了村裡的學堂。
震生七歲了，虎頭虎腦的，揹著一箇舊布書包，是招娣給他縫的，用的是建國穿舊了的工裝，藍布上還沾著幾點機油。迎春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震生後頭，走一步跳一下，辮子一甩一甩的。
老師是個年輕人，姓孫，高中畢業，回鄉來教書。他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指著黑板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震生跟著念，聲音又響又亮，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迎春捂著嘴笑，笑完了也跟著念，聲音細細的。
震生坐在凳子上，兩隻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他認字快，孫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字，他看兩遍就能記住。迎春慢一點，可她寫得好看，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的，比震生寫的蝌蚪字強多了。
放學的時候，震生拉著迎春的手往回跑。書包在屁股上一顛一顛的，啪啪響。他邊跑邊喊：“娘！我會寫‘人’了！一撇一捺，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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