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子邊】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愛紅就醒了。
招娣還在睡，孩子們躺在她旁邊，小嘴一動一動的。她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把鞋提在手裡，踮著腳尖往外走。門吱呀一聲，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招娣沒醒，孩子也沒醒。
她出了門，往村後走。
晨光還沒完全亮起來，東邊的雲彩只鑲了一道窄窄的金邊，像誰用筆畫上去的，細細的，淡淡的。地裡的麥子抽了穗，綠油油的，齊著膝蓋高，葉子上掛著露水，亮閃閃的。空氣裡有股子青草味兒，還有露水的涼氣，吸進鼻子裡，涼颼颼的。
她遠遠地就看見了澄玉。
碾房還是那間破碾房，牆皮又剝落了不少，露出裡頭的土坯，北牆那道裂縫更寬了，風從縫裡鑽進去，嗚嗚地響。澄玉扶著碾杆，一圈一圈地推。她的背比從前更彎了，彎得像一張弓，像一棵被風壓彎的老樹。她的手還是那樣，粗粗的，裂著口子，扶著碾杆，一圈一圈，不緊不慢。
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霜，像雪，像村後水渠邊上那些蘆花。她的臉上皺紋深了，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像老棗樹的樹皮。她推著碾子，身子微微往前傾，每一步都邁得很穩，很慢，像是怕踩碎了什麼。
愛紅站在遠處，看著娘。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鹹鹹的，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不敢出聲，捂著嘴，眼淚把手指頭都打溼了。
她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推碾子。那時候孃的背是首的，頭髮是黑的，臉上沒有這麼多皺紋。她拉著孃的手，孃的手是熱的，軟的，攥著她，攥得緊緊的。她領著娘走，娘就跟著她走，一步都不落下。
現在她站在這裡，娘在推碾子，她不敢過去。
最後她轉過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怕追上來什麼。走到村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碾房還在那兒，灰撲撲的，像個蹲在地上的老人。娘看不見她，可她覺得娘知道她來過。
她抹了一把臉，走了。
【新媳婦】
秀珠過門第三天就下地了。
她穿著那件碎花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還沒來得及縫，腳上那雙鞋還是相親那天穿的，鞋幫子裂了一道口子，用粗線縫著。她扛著鋤頭，走得穩穩當當的，步子不緊不慢，跟在地裡幹了好多年的老把式似的。
村裡人看見了，有人點頭，有人撇嘴。劉柺子媳婦逢人就說：“我那外甥女，就是能幹，不嬌氣，在孃家就是一把好手。”鐵柱蹲在牆根底下抽菸，沒說話，可眉頭比平時舒展了些。
下工回來，秀珠放下鋤頭，就去灶房挑水。灶房裡的水缸見底了，她二話不說，挑起扁擔就往井臺走。兩隻水桶晃晃悠悠的，她走得穩當，水一滴都沒灑出來。
老姨正在灶房裡燒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秀珠挑著水進來，趕緊站起來：“哎喲，你放著，我來我來，你歇著。”
秀珠把水倒進缸裡，扁擔往牆上一靠，笑著說：“老姨，我不累。您歇著，我來燒火。”
她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躥起來，照得她臉紅撲撲的。老姨在旁邊站著，搓著手，不知道該幹啥。秀珠推她：“老姨，您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呢。”
老姨被她推出來，站在灶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秀珠蹲在灶膛前，把柴火一根一根地往裡添，火光照在她臉上，亮堂堂的。她添柴的動作不緊不慢，跟澄玉推碾子一樣穩當。
老姨看著，笑了。
【有喜】
秀珠過門兩個月，就出現了孕吐。
那天早上，她在灶房裡燒火，火還沒點著，忽然捂著嘴跑出去，蹲在牆根底下乾嘔起來。老姨跟出來，看著她，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就笑了。
“秀珠，你是不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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