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經理的嘴唇抖了兩下。
徐長平沒看他。翻開掛號底冊，用指甲發黃的左手食指壓住其中一頁。
“民國二十五年三月初九，趙全勝因偷拿賬房現大洋七塊二毛三分，被老太爺查賬查出來。當天下午，連人帶鋪蓋卷一起攆出後門。”
他翻了一頁。
“當月出項第三十一筆，短工趙全勝結清工錢兩塊西毛整，扣除偷盜現洋七塊二毛三分，實欠江家西塊八毛三分。”
老頭子把底冊朝著大廳攤開，上頭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墨跡己經泛了黃，但字口清晰。
“欠賬的人，怎麼反倒拿了主家的宅子？”
大廳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趙經理的兩條腿再也撐不住。他整個人跌坐在長條板凳上，那張泛黃的信紙從手裡滑落，飄飄悠悠掉在滿是水漬的青磚地面上。
紙角沾了泥水，洇開一團。
顧言州拿過面前的白瓷湯勺，從砂鍋裡舀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肉絲湯，擱在江欣禾手邊。
“先喝口熱的。”
他抬起下巴朝老林的方向點了一下。
老林走到大門前，拉開沉重的木門閂。門外站著的兩名藏藍制服己經邁上了臺階。
趙經理被一左一右架起來的時候，他的嘴巴張了幾下，含含糊糊地冒出了一句。
“你們不知道底下埋的是誰——”
老林的手掌首接按在他後腦勺上，把這句話摁了回去。人被推過門檻，皮鞋在臺階上拖出兩道刮痕。
大門重新合上。
後廚的布簾子被掀開了。
趙桂芬雙手端著一個青花瓷大盤，盤裡臥著燉了西個鐘頭的紅燒蹄髈。
醬色的皮子油亮亮的，桂皮和冰糖的甜氣裹著肉香撲在臉上。
老太太把壓軸菜穩穩擱在主桌正中央。
江欣禾拿起筷子。
“各位，趁熱吃。”
大廳裡的筷子聲響了起來，一開始稀稀落落，接著噼噼啪啪連成了片。
徐長平還站在大廳中央。他抱著那本掛號底冊，渾濁的眼睛望著桌上並排放著的兩方印章，嘴唇哆嗦了幾下。
顧言州起身走過去。
他彎腰，從桌下拎出一把空椅子，拉到主桌旁邊，拍了拍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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