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皮上掛著的醬汁還冒著細密的熱氣。
周圍幾桌的掌櫃們對著滿桌子菜，筷子動得小心翼翼。夾菜的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
徐長平坐在主桌旁邊那把加塞的椅子上。
老頭子用左手拿筷子，顫巍巍夾起那塊蹄髈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眼眶發紅，渾濁的淚珠子順著臉上的溝壑掉進碗裡。
“老太爺在的時候……”他含著肉含含糊糊地說。
“也是這樣的席面。壓軸菜必定是蹄髈。老太爺講究，說蹄子燉到筷子一戳就透，才算有底氣請人吃飯。”
江欣禾沒插話。
她安安靜靜聽著，左手搭在桌面上。玄鐵大印在左，黃銅私印在右，兩方舊物並肩，燈籠光打在銅面上，泛著一層沉甸甸的舊色。
徐長平又說了幾句從前擺宴的規矩，嗓子越說越啞，最後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低頭扒飯，不吭聲了。
酒過三巡。
李老爺子從右邊靠牆那桌站起來了。
他一手端著小酒盅，一手拄著花梨木柺杖，身後跟著孫老闆和何掌櫃。
三個人走到主桌跟前，擺出一副後輩給長輩請安的架勢。
“江太太。”李老爺子把酒盅舉到胸口，臉上堆著笑。“今天這場飯，吃得痛快。老頭子先乾為敬。”
他仰脖把酒悶了，翻過杯底亮了亮。
江欣禾沒動面前的杯子。
李老爺子也不在意，順勢往主桌邊上靠了半步，壓低嗓門。
“有一樁事想跟您討個準話。長壽路六十八號收回來了，後街拐角那幾家鋪面的租約，是不是也要跟著動？”
“我們南市那邊有兩間倉位，合同正趕上續……”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柺杖在地上點了一記。
“……還有後街拐角那間老藥鋪，聽說民國時候也是江家的產業？這個事我們幾個老傢伙也拿不準，想請您給句話。”
江欣禾端起右手邊的溫開水，碰了碰桌面，擱下。
她從織錦小包裡抽出一張薄紙條。巴掌大的紙片，上頭寫著幾行紅藍鉛筆的數字。
黃銅私印穩穩壓在紙角上，銅底磕在紅木桌面，悶響。
“李老爺子，長壽路後街三號鋪面，民國二十二年籤的原始租約，月租大洋一塊八。”
她的聲音跟平時在櫃檯後頭報數一個調子。“趙全勝接手以後改成了三塊六，多出來的一塊八，三十年沒有一分進過江家的賬。”
她用食指點了點紙條上畫紅圈的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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