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在新兵訓練場上，揚起細細的塵。連長高城站在車前，手裡拿著花名冊，聲音洪亮得像把軍號。
“張一峰！”
“到！”一個皮膚黝黑的精壯小夥挺直腰板，聲音炸在佇列裡。
“二號車。”
張一峰拎起揹包，三步並作兩步跨上那輛墨綠色的卡車。車廂裡已經有幾個先到的兵，互相遞了煙，煙霧在陽光裡打著旋兒。
“吳洪亮！”
“到！”應答聲帶著點南方的軟糯，但同樣乾脆。吳洪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是唯一被允許保留的“私人物品”。
“三號車。”
吳洪亮小跑著過去，揹包在他瘦削的肩上晃盪。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場，那些匍匐前進磨破的肘，那些五公里跑溼透的背，都在陽光裡模糊了。
佇列一點點縮短。有人上車前和身邊的戰友重重擁抱，有人只是默默碰了碰拳頭。三輛卡車陸續坐滿了，發動機開始轟鳴，排出青灰色的煙。
新兵堆裡起了點騷動。當那輛窗明几淨。空調大巴緩緩停到“四號車”位置時，好幾雙眼睛都亮了。
李夢站在隊伍裡，嘴角已經壓不住地往上翹。他拿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旁邊的葉濤：“看！班副那豪華大巴肯定是最好的。”
葉濤沒吭聲，眯眼看了看大巴，又看了看前面三輛蒙著帆布。車漆斑駁的老解放卡車。風吹過，卡車帆布嘩啦作響，露出裡面簡陋的硬板長條凳。
高城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不帶感情，像在唸某種既定程式：
“李夢！”
“到！”李夢的聲音格外響亮，甚至帶了點躍躍欲試的抖。
“四號車。”
李夢幾乎是躥出去的，揹包甩在肩上，步伐輕快得像要去領獎。經過葉濤身邊時，還丟下一個“你看吧”的眼神。他第一個登上大巴，冷氣撲面而來，座位是柔軟的藍色高靠背，過道乾乾淨淨。他挑了個靠窗的好位置坐下，把揹包往旁邊空位一放，佔住了，然後衝窗外還在列隊的新兵們揮了揮手，儘管沒人看他。
葉濤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不安，在看到李夢那副得意樣時，稍微散了些。或許真是好單位？或許是自己多慮了？他想起李夢這幾天總唸叨的“草原五班”——李夢不知從哪本舊雜誌上看來的，說那是個在廣袤草原上的哨所，風景如畫，任務輕鬆，老班長像父親，戰友親如兄弟，是“軍旅生涯的浪漫註腳”。李夢嚮往得不得了。
三輛卡車和那輛豪華大巴捲起的煙塵，在午後的陽光裡緩緩沉降。偌大的水泥坪上，只剩下零零散散十幾個人影，像棋盤上最後幾顆孤子。
葉濤站著沒動。伍六一在他旁邊，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平視前方，彷彿剛才那一幕幕離別從未發生。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些不安，左右張望著，不知道這被“剩下”意味著什麼。
高城沒再看遠去的車隊。他轉過身，面對著這最後十幾張年輕。卻已初具軍人稜角的臉。風把他常服的衣角微微掀起。
“以葉濤為基準——”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空曠的場地上，“向我靠攏。”
葉濤心頭一凜，下意識將胸膛更挺起一分。他沒有看兩旁，但能感覺到，剩餘的十幾個人，腳步聲雜亂而迅速地向他聚攏。很快，一個縮小了的。略顯稀疏的方陣，在高城面前重新立定。
高城沒說話，只是用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每一張臉。他的眼神很沉，沒有對新兵的溫和，也沒有送別時的複雜，就是一種純粹的。掂量般的審視。陽光從他背後射來，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銳利的金邊，臉卻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看了足有半分鐘。這半分鐘，寂靜得能聽見遠處營區隱約的號聲，能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些加快的心跳。
“別的廢話，路上說。”高城言簡意賅，他轉身，朝訓練場另一個方向，那條通往營區更深處的路走去，“目標，鋼七連。齊步——走！”
沒有多餘的口令，沒有動員。這支小小的隊伍，跟在高城身後，踏上了與之前四輛車截然相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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