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站在鋼七連營房的走廊前，那十幾名新兵在他面前站成不算整齊的一列。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分界。
他沒有立刻宣佈分班，而是側過身，看向一直站在連部門口陰影裡的那個人。
“在分班之前，介紹一下。”高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敲進木頭，“旁邊這位，是鋼七連的指導員，洪興國。”
陰影裡那人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陽光能照到半邊身子的地方。
葉濤抬眼看去。和想象中有些不一樣。指導員洪興國個子不算太高，甚至比高城還略矮些，身形也偏瘦，穿著洗得微微發白的夏常服，領章端正。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平和，眼角的細紋堆起來，像長期被日光曬出來的痕跡。但不知怎的，當他目光掃過來時，葉濤下意識地把胸膛又挺了挺——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沉靜的分量，彷彿能一眼看到人心裡去。
“同志們好。”洪興國開口了，聲音不高，有點沙，語速不快，像在跟人拉家常，“一路辛苦。”
沒人敢應聲。高城介紹的時候，沒人敢動；指導員問好的時候，更沒人敢隨便接話。氣氛有些微妙——連長像塊淬過火的鋼，硬，冷，帶著鋒芒；指導員卻像塊被河水磨圓了的石頭，溫，穩，看不出深淺。偏偏站在一起，又讓人覺得莫名地……熨帖。好像少了誰，都不對勁。
洪興國也沒等他們回應，目光在那十幾張年輕的。帶著緊張和茫然的臉上緩緩移動，一個接一個，看得很仔細。他看葉濤的時候，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看伍六一的時候，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鋼七連，是個老連隊。”洪興國繼續說道，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歷史。榮譽，以後有的是時間學。我就說一句——”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來了這兒，甭管以前在新兵連是龍是蟲，都從零開始。鋼七連的兵，要的是脊樑骨，不是花花腸子。”
這時高城臉色非常嚴肅的上前，聲音高亢洪亮的大吼道：“鋼七連建連至今54年間，番號幾經改變，一共有4892人。其中有1104人為國捐軀。今天你們站在這裡，加入鋼七連讓鋼七連擁有了4910人。從這一刻開始，你們必須記住，你們已經是鋼七連的一員了，這一支有著光榮歷史的鋼七連隊的一員。”
隨即高城展開那張有些磨損的紙，聲音恢復了慣有的硬度，像鋼銼刮過鐵皮。
王海。趙志強。劉斌……一個個名字被叫出，一個個身影揹著鼓鼓囊囊的揹包，跑到各自的班長面前。走廊前的空地上，新兵堆如同潮水般退去，分散到各個班排的佇列裡，只剩下稀稀拉拉幾個人影。
葉濤和伍六一站在原處，腰板依舊挺直，但眼神里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絲困惑和越來越深的懸空感。身邊的人一個個減少，直到最後，整個訓練場邊緣，新兵堆裡，只剩下他們倆還立在那裡，像兩棵被遺忘在收割後田地裡的孤零零的莊稼。
周圍已經分好班的隊伍開始由各自的班長低聲整隊，帶開。腳步聲。低語聲。揹包碰撞聲，襯得他們倆這邊的安靜愈發突兀。
高城合上了名單。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僅剩的這兩個兵。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對葉濤和伍六一來說，卻漫長得像過了幾個鐘頭。伍六一的下頜線繃得更緊了，葉濤的手指在迷彩褲縫上無意識地擦了一下。
然後，高城開口了“三班長。”
“到！”
一聲應答從旁邊待命的班長佇列裡傳出。一個身影應聲出列，跑步上前，在高城側前方立定，轉身，敬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精準。
葉濤和伍六一的視線，瞬間被這個身影牢牢抓住。
來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常服穿在身上略顯寬大，但身姿挺拔如松。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後的黑紅色，臉龐線條硬朗，眼神平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見波瀾，卻似乎能映出人心。
史今！
葉濤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驚喜混雜著釋然，衝散了剛才的忐忑。伍六一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極快地掠過了一絲光亮，緊抿的嘴角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線。
是史班長！新兵連的史班長！
那個在泥水裡把他們拽起來，一遍遍糾正他們據槍動作，夜裡查鋪時會輕輕掖好被角的史班長。那個話不多，要求卻嚴得要命，罰你跑圈時毫不留情，但看你中暑了又會默默遞上一壺涼白開的史班長。
三個月的新兵連，所有的汗水和成長，幾乎都和這個沉默而可靠的身影聯絡在一起。沒想到，下了連隊，竟然又分到了他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