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如同被狼群驅趕的鹿群，在熹微的晨光與荒原的塵土中，向著遠處那座怪石嶙峋。輪廓猙獰的亂石山狂奔。
五公里全裝越野，四十分鐘限時，這即使在常規部隊也是極具挑戰的科目。更何況是崎嶇不平的山路。沉重的背囊。武器。裝具，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拔腿，肺葉如同破風箱般嘶吼，心臟狂跳著撞擊胸腔，雙腿的肌肉在痠痛和麻木間反覆切換。
競爭從出發的那一刻就白熱化了。沒有人想成為最後五名，失去寶貴的早餐能量，還要去面對全營堆積的穢物。更沒有人願意被那個因為頂撞而淪為“尾巴”的7號李劍鋒催促甚至“連累”。
葉濤調整著呼吸和步伐。他沒有衝在最前面爭當領頭羊，而是保持在第一梯隊的中後部。這個位置既能避免過早消耗，又能觀察前方路線和人員狀況，還能確保自己不被大部隊甩開。
李劍鋒痛苦地墜在隊伍的最後段。他不僅要對抗自身的疲勞，還要履行“尾巴”的職責，嘶啞地催促著那些明顯掉隊。步履蹣跚計程車兵：“快！快點！不想刷廁所就加把勁！”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憋屈和焦躁，目光不時憤恨地望向前方黎陽可能存在的方向，又不得不回頭拉扯一把幾乎要癱倒的隊友。這種心理和身體的雙重摺磨，讓他臉色鐵青。
路程過半，真正的考驗來臨。亂石山近在眼前，但通往山腳的最後一段是漫長的。坡度不小的碎石坡。體力消耗巨大的隊伍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隊伍被拉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長蛇。有人開始踉蹌，有人雙手拄著膝蓋大口喘息，幾乎是在爬行。
葉濤也感到了壓力，汗水浸透了內衣，喉嚨裡泛著血腥味。但他依舊維持著節奏，核心收緊，利用擺臂帶動身體，每一步都儘量踏實，避免在鬆動的碎石上打滑浪費力氣。他經過一個癱坐在地。滿臉絕望計程車兵身邊時，沒有停留，只是低沉地吐出兩個字：“起來！”
那士兵渾身一顫，看著葉濤穩定遠去的背影，咒罵了一聲，掙扎著爬起，繼續向前蠕動。
當葉濤和劉江幾乎同時踏上亂石山腳下指定區域的那一刻，計時助教冷漠地報出了他們的名次：“17號，第3位。11號（劉江的編號），第4位。”
他們不是最先到達的，但穩穩地位列前茅，而且狀態相對完好。葉濤立刻放下背囊，但沒有坐下，而是緩慢走動，進行積極的恢復，同時觀察著陸續到達的人。
李劍鋒一過線，就直接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但他立刻又掙扎著坐起來，緊張地看向黎陽的方向。
黎陽早就到了，他站在一塊高石上，俯瞰著橫七豎八。狼狽不堪計程車兵們。晨光將他和他的貝雷帽勾勒出冷硬的剪影。
“磨磨蹭蹭，都不如農村好老你娘們。”黎陽那句帶著濃濃鄙夷和地域歧視的辱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剛剛經歷殘酷越野。尚在喘息平復的參訓人員耳膜和心尖上。
“農村老孃們”這幾個字，在強調榮譽。尊嚴甚至有些大男子主義氣息濃厚的軍營環境中，尤其刺耳。它不僅貶低了所有人的職業能力和意志，更帶有對特定出身和性別的雙重侮辱。
隊伍中瞬間升騰起一股壓抑的怒火。許多人猛地抬起頭，眼睛充血，拳頭捏得嘎吱作響。疲憊被突如其來的屈辱感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沸騰的血性。
而這一次，反應最激烈的，並非士兵。
站在佇列靠前位置的一名年輕軍官，肩章上一道細槓兩顆星——正是中尉軍銜，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鐵青。他顯然就是黎陽話語中“帶軍銜的軍官”之一。軍隊等級森嚴，軍官自有其不容輕侮的尊嚴。黎陽雖是教官，但如此粗俗直白的辱罵，尤其還將軍官與“農村老孃們”相提並論，這已經嚴重逾越了許多人心中的底線，更是對軍官身份的公然挑釁。
“報告！” 中尉軍官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有些顫抖，但卻異常響亮地打斷了正在準備佈置下一項訓練的黎陽。
黎陽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中尉臉上，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人跳出來。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殘酷的弧度。
“講。” 依舊是那個單調冰冷的字眼。
“報告教官！” 中尉胸膛劇烈起伏，努力控制著語調，但話語中的怒意依然噴薄欲出，“您的訓練要求，我們可以執行！再苦再累，我們也能堅持！但是，請您注意言辭！我們是軍人，是來接受訓練的，不是來接受人格侮辱的！更不是來聽您貶低我們的出身和家人的！‘農村老孃們’這種話，是對所有軍人，尤其是對在場可能就有農村籍貫戰友的極大不尊重！請您收回這句話，並向大家道歉！”
他的話擲地有聲，說出了許多敢怒不敢言的參訓人員的心聲。佇列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附和聲和低語，目光都聚焦在黎陽和中尉身上。
葉濤站在佇列中，心再次提了起來。李劍鋒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這位中尉軍官的處境可能更麻煩——頂撞教官已是大忌，以“侮辱人格”。“要求道歉”為由，更是直接挑戰教官的權威。
劉江在一旁低聲對葉濤道：“壞了，這中尉太沖動了……黎陽這人，一看就是吃硬不吃軟，更不吃‘講道理’這套。”
果然，黎陽聽完中尉的話，並沒有暴怒，反而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嗤笑。
“呵，道歉？” 他慢慢踱到中尉面前，兩人軍銜雖有一階之差（黎陽是上尉？或只是資深士官擔任教官，但此刻氣場完全壓制），但黎陽那股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煞氣，讓中尉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中尉同志，你跟我談尊重？談人格？” 黎陽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那我問你，如果現在不是在訓練場，而是在敵後，你帶著你的小隊潛伏，因為某個士兵動作慢了零點幾秒，暴露了目標，招來了敵人的炮火覆蓋……那時候，敵人會跟你講‘尊重’嗎？會給你‘道歉’的機會嗎？你，和你的那些‘尊重’的戰友，會變成什麼樣的碎片，需要我描述嗎？”
他幾乎是指著中尉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戰場，就是最骯髒。最下流。最不講究‘人格’的地方！敵人會用盡一切辦法侮辱你。打擊你。摧毀你的意志！罵你娘？那只是開胃菜！他們會在你戰友的屍體上撒尿，會把俘虜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你現在跟我在這兒扯什麼‘言辭注意’。‘人格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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