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好！是葉濤同志的父母吧？” 軍官伸出寬厚的手掌，緊緊握住葉建華佈滿老繭的手，“我是縣武裝部周部長。今天專程登門，為葉濤同志送來這份無上榮光！”
葉建華被握著手，目光卻依舊渙散。妻子侷促地站在一旁，雙手死死絞著衣角，不知如何自處。
周部長側身，指向那排熠熠生輝的牌匾，聲音洪亮如鍾：“葉濤同志在部隊屢建奇功！兩次三等功，兩次二等功，更榮膺一等功！這是我們縣多少年來頭一遭的殊榮！今天，我們不僅送來牌匾，還有這些沉甸甸的證書——”
他朝身後示意，幹事立刻恭敬地將證書遞上。
“我的天！五個功！”
“一等功啊！那可是拿命搏來的……”
“老葉家這是祖墳燒高香了！”
周圍的驚歎此起彼伏，與喧天的鑼鼓交織成一片。
然而，葉建華的世界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他死死盯著那些金光燦燦的牌匾，逐一審視著上面的金字：“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戰鬥英雄”……
當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塊最大的“一等功臣之家”上時，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通紅。
妻子起初還強忍著，可當“一等功”三個字如重錘般砸進耳中，積蓄己久的淚水再也無法遏制，洶湧而出。她用袖子拼命擦拭，淚水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周部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送過無數喜報，見過形形色色的軍屬——有狂喜的，有自豪的，有激動得語無倫次的。但葉濤父母此刻的反應……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驚懼。
葉建華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周部長，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沙啞的問話：
“周部長……我……我想問一句……”
“您說！您儘管問！” 周部長立刻應道。
葉建華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
“那……那我們家小濤……他現在……還……還活著嗎？”
震耳欲聾的鑼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喧囂的人聲潮水般退去。
周部長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徹心扉。他當了十幾年武裝部長，深知軍功章背後的分量。
那句在部隊裡諱莫如深的血淚箴言瞬間擊中了他——“二等功躺著領，一等功家屬領。” 二等功常伴重傷，能活著回來己是萬幸；而一等功……往往意味著血染疆場，馬革裹屍。
難怪！難怪這位父親在看到五塊牌匾時，眼中不是狂喜，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周部長心中翻江倒海，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努力擠出一個並非公式化、而是發自肺腑想要安撫的溫暖笑容。他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用雙手緊緊包裹住葉建華那雙因恐懼和期盼而劇烈顫抖的粗糙大手。
“老哥！” 他改了稱呼，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葉濤同志，好著呢！活蹦亂跳的，好得很！”
他加重語氣，一字一頓：
“不僅立了功，還因戰功卓著被破格提拔，現在己經是中尉軍官了！正在咱們軍隊的最高學府——國防大學深造呢！”
“轟”的一聲，葉建華的腦海一片空白。
妻子捂著嘴，淚水還掛在腮邊，但那雙含淚的眼睛裡，一點一點，重新燃起了微弱卻執拗的光。
“真……真的？” 葉建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震顫，“他……他沒缺胳膊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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