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濤的目光越過幾排修剪得方方正正的冬青——枝葉在正午陽光下投下鋸齒狀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衛兵——又掠過操場邊的花壇，那裡蔫頭耷腦的月季被曬得捲了邊。
最後，他的視線釘在連長辦公室的方向，儘管隔著晃眼的日光什麼都看不清，卻還是固執地望了一瞬，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紐扣，喉結微動，輕輕嘆了口氣：
“報考軍校的准考證——”他頓了頓，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連長己經幫你們弄好了。”
史今愣住了。手裡的試卷還攥著，紙邊硌著掌心，生疼，他卻忘了鬆手。
“就在一個月之後。”葉濤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是你和伍六一的。”
史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連長辦公室的窗前立著個挺拔背影，陽光勾勒出他肩線的輪廓，繃得像拉滿的弓，肩膀微沉，似在無聲嘆息。
“連長……”史今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葉濤看著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放心，這個軍校考試資格——不是連長用他的身份……”
說到“身份”兩個字的時候，他加重了語氣，咬得很重，像在糾正什麼，又像在強調什麼，“不是用他的身份去求來的。”
“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葉濤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語氣冷硬，卻字字千鈞：“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二等功，一個三等功。從全師比武到巴基斯坦，這些功績擺在那裡，誰都看得見。你們夠資格報考軍校，不是誰給的，是你們自己一拳一腳、一槍一彈打出來的。”
“連長只是幫你們報了名。”葉濤的聲音輕下來，像在說一件不用再多說的事，“剩下的，看你們自己。”
史今站在那裡，看著葉濤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
他想起全師比武前，葉濤帶著他們在泥水裡摸爬滾打的魔鬼集訓；
想起巴基斯坦那片溼熱的雨林，蚊蟲肆虐，每一步都踩在腐爛的落葉上，卻硬是憑著一股狠勁闖了出來。
想起高城摔水瓶時的暴怒，那句“心理上的侏儒”像烙鐵燙在心上，想起他轉身回屋時決絕的背影。
那些憤怒都化作了另一股力量——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鋒芒對外，溫柔對內。
“連長…副連長…”史今在心裡默唸，聲音輕得像落葉，“我一定要考上。”
葉濤收回目光，看向史今，沉聲道：“第二件事，崗位輪換制。”
“這幾天，”葉濤的聲音像刀鋒刮過鐵皮，“儘快整理一份資料給我。關於崗位輪流制對班集體的利弊——提升了哪些戰鬥力，暴露了哪些問題，對團隊協作的影響，還有士兵個人的成長變化。”
“寫一份報告給我，越詳細越好。我要拿去團部，在全連、甚至全團推廣。
“我知道了。”史今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葉濤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從石桌邊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花壇外面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寫好點。別給七連丟人。”
史今站在原地，望著葉濤的背影消失在日光裡。
他摸出試卷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轉身走向三班宿舍，腳步輕快了許多。
許三多在連部附近轉悠了整整一天。
從清晨到正午，太陽從東頭挪到頭頂，把他的影子壓得又短又扁；再到傍晚，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根孤零零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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